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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世完 ...

  •   定亲后第二年,边关告急。之朝的铁骑踏破了北疆三道防线,朝中却迟迟不发援兵。鉴如陌每日去兵部打听消息,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软软问他怎么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太后那边压着,不让我爹的旧部掌兵。”

      软软不懂朝政,只知道他眉间的川字纹越来越深。

      后来他才告诉她:太后李氏,是他爹政敌的女儿。他爹战死后,太后的人把持了兵部,处处打压鉴家旧部。他空有将门虎子的名头,却没有兵权,只能在家等着。

      等来等去,等来了之朝大军压境。

      那年冬天,鉴夫人把她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问她:“软软,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儿子,做我们鉴家的主母?”

      软软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鉴夫人笑着说:“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你性子稳,心善,能撑得起我们鉴家的门户。你要是愿意,我就给你们把亲事定了。”

      软软低下头,脸烧得厉害,眼眶却热了。

      半天,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愿意。”

      ---

      定亲那天,没有大摆宴席,只是自家人吃了一顿饭。

      鉴如陌把一枚蝴蝶金锁塞进她手里。金锁小小的,刻着精致的蝴蝶纹路,是鉴家传了好几代的东西。

      “这是我娘给我的,”他说,“让我给将来的媳妇。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鉴如陌明媒正娶的未婚妻,等你及笄,我就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软软攥着那枚金锁,手心都在出汗,眼泪掉在了金锁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金锁,忽然想起姥姥说过的话:“姜家姑娘的簪子,能护着你找着真心待你的人。”

      她摸了摸怀里的桃木簪,又看了看眼前的鉴如陌。

      她不知道,在很多很多年后,有一个叫金凤凰的姑娘,也这样看着一个男人。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等她及笄,他们就成亲,生几个孩子,在鉴府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他守着北疆,她守着他,一辈子都不分开。

      她以为。

      ---

      外族入侵那年,她十七岁,他二十岁。

      战火来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谁也没想到,垂帘听政的李太后,竟会为了铲除鉴家、保住自己的外戚势力,暗中与外族通敌,献上了北疆布防图和京畿城防图。

      鉴如陌领兵出征那天,软软站在城门口送他。他穿着亮银铠甲,骑在那匹白马上,身后是鉴家的黑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舍。

      “等我回来。”他说,“等我打退了蛮夷,就回来娶你。”

      软软点头,把亲手缝的平安符塞进他的铠甲里,踮起脚抱了抱他:“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平安。”

      他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被风沙吞没,再也看不见。

      她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

      七天后,京城破了。

      不是被外族攻破的,是李太后的外戚开了城门,把外族兵放了进来。

      城里烧成一片火海。外族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鉴夫人遣散了府里的仆人,让他们各自逃命,自己却不肯走——这是鉴家几代人的府邸,她要守在这里,等儿子回来。

      软软也不肯走。她扶着鉴夫人,手里握着一把匕首,那是鉴如陌教她用的。

      乱兵撞开府门的时候,鉴夫人把她推进了后院的密道,死死按住她:“软软,你走!去找如陌!告诉他,娘没给他丢人!鉴家满门忠烈,绝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软软哭着摇头:“我不走!夫人,我要跟你一起等他!”

      “听话!”鉴夫人红了眼,把一个包袱塞给她,“这里是鉴家的兵符,你拿着它去找如陌!只有你能给他!你要是死了,谁给他报信?走!”

      密道的门关上了。

      软软在密道里,听见外面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传来鉴夫人一声决绝的喝骂,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眼泪汹涌地往下掉。

      她按着鉴夫人说的路,一路往城外跑,想去北疆找鉴如陌。可刚出密道,就被外族的前锋兵抓住了。

      领兵的将领认出了她身上的玉佩,那是鉴家主母的信物,知道她是鉴如陌的未婚妻,当即大喜过望,把她绑了起来,押往已经被占领的易京城楼。

      ---

      那个冬天,城楼上风很大,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软软被绑在柱子上,头发散乱,脸上有伤,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可她脊背挺得笔直,眼睛还是亮的,没有半分怯懦。

      她不知道,就在她被困的这几天,皇宫已经没了。
      少英帝然忧民虽然只有八岁,却比他那个卖国的继母更像一个皇帝。宫里人都说,这孩子像他爷爷十里帝——不是像十里帝爱出巡的毛病,是像他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儿。太后把持朝政,他就自己读书;太后不让他见大臣,他就站在御花园的高处往宫外看。别人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朕的百姓。”

      六岁登基的少英帝然忧民,那年才八岁。他站在皇宫的城楼上,丞相张忧国牵着他的手。底下臣子跪了一地,喊皇上快跑。那孩子没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不合身的龙袍,又看了看城外烧起来的天,看了看满城的火光与哭喊。

      他抬起头,跟丞相说:“朕是大易的皇帝,当与江山共存亡。张相,咱们跳吧。”那个八岁的孩子,名字叫然忧民——忧国忧民的忧民。

      张忧国没说话,他红了眼眶,对着小皇帝深深一拜,然后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城墙边。

      两个人,一大一小,落下去的时候没喊疼。

      城破了,国号没了。

      可城里城外都在传另一件事——

      皇太后李氏,少英帝的嫡母,早在城破之前就悄悄派人出城,与外族通了书信。她献上了城防图,献上了京畿布兵的虚实,只求对方破城之后,留她一条命,留她一份富贵。

      外族应了。

      所以他们来得那么快,快得边关的烽火还没燃起来,快得各地勤王的兵马还没动身,快得鉴如陌还在前线死战,后方就已经被人卖了。

      丞相张忧国陪着小皇帝跳城楼的时候,李太后已经坐上了外族准备的马车,往北边去了。

      她走的时候,还穿着那身凤袍。

      少英帝跳下去的那一刻,她连头都没回。

      大易朝传了十九代,就这么亡了。

      ---

      鉴如陌站在城楼下。

      他接到京城被破的消息,当即带着三千亲兵星夜回援,一路死战,杀到了易京城下。他穿着铠甲,满身血污,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才杀到这里。他的马早就死了,他步行而来,一步一步,走到城楼下,脚下的雪被血染红,又冻成了冰。

      他抬起头,看见城楼上那个人。

      软软。

      敌将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冲城下喊:

      “鉴如陌!你看见了!这是你鉴家未来的主母!用她和满城剩下的百姓,换你放下武器开城门!降不降?”

      风很大,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鉴如陌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冻住了一样。

      “……降。”

      那一个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知道,这是缓兵之计——他已经让亲兵绕到城楼后方,只等他拖延时间,找机会救人。哪怕他身死,也要保她周全。

      软软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神亮得吓人,死死钉在他脸上,用尽全身力气喊:

      “鉴郎!我姜三生,生是鉴家人,死是鉴家鬼!”

      “鉴家三代忠烈,镇守北疆数十年,绝不能因我毁于一旦!你是大易的将军,要守好身为将军的职责,为国尽忠,勿以我为念!”

      话音砸在冰冷的空气里,震得漫天飞雪都顿了顿。

      鉴如陌瞳孔一缩。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

      软软没等他开口。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刻进轮回里。

      然后她头向后一仰,用尽全力朝着刀刃撞了过去——

      刀刃割过皮肉的声音,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大片大片的红,溅在惨白的雪地上,像开了一地的红梅。

      她颈间那枚蝴蝶金锁,被刀锋带起,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道短短的弧,落进城墙下的泥雪里,不见了。

      鉴如陌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破碎的闷哼。

      他身子晃了晃,扶住身边的城墙垛才没倒下去。

      眼前只剩下那片不断漫开的红。

      ---

      三个月后,鉴如陌也死了。

      城楼那一仗,软软自尽的那一刻,他彻底没了顾忌,嘶吼着率军冲阵。三千亲兵,对着十万敌军,死战不退。箭没了,就用刀;刀卷了,就用拳头;拳头烂了,就用牙咬。

      他打到最后,身上中了三十七箭,刀砍出来的伤口不计其数,身边只剩十几个兵。敌人围了三圈,喊他投降,鉴如陌没吭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亲兵从雪泥里刨出来的蝴蝶金锁,攥了一会儿,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蝴蝶纹路,像是在摸她的脸。

      然后他抬起头,握紧了手里卷了刃的剑,再一次冲了上去。

      没人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

      他被人抬回来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肉,眼睛却闭着,眉头倒是松开了,像终于能歇口气,去见他的小姑娘了。

      给他下葬那天,朝廷没人来。朝廷都没了,哪来的人?

      来的,是他带过的几个兵,还有城里活下来的老百姓。

      棺材是老百姓凑钱打的,薄薄的,没上漆,摸着还剌手。

      有个老兵,叫王卫国,蹲在城墙根底下,把那枚带血的金锁擦了又擦,擦得发亮。

      他把金锁放进鉴如陌冰凉的手心里,让他紧紧攥着。

      “将军。”他嗓子哑得厉害,“仗打输了,国也没了。”

      “可咱们记着你。记着鉴家,记着少英帝,记着所有没投降的人。”

      “这锁,你带着走。去见姜姑娘,别让她等急了。”

      鉴如陌躺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锁就这么陪着他,在地底下,黑漆漆的。

      没有人知道,两百年后,会有一个叫谭不弃的贼,把这枚锁从坟墓里挖出来。

      没有人知道,这枚锁还会再传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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