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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世 灰蒙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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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天,快要下雨的样子。几片枯叶被风吹着,从她脸边滚过去。
她躺在路边。
草很硬,扎着后背。身上穿的衣服不是她自己的,粗布,打着补丁,又薄又旧。手脚都小了,像是缩回了几岁。
她想坐起来,浑身没力气。肚子是空的,空的发疼,像很久没吃过东西。
身边有人躺着。
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都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软软看着他们,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她不认识他们。
可她知道,这是她爹娘。
死了。
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软软不认识字,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卖身葬父母。
她跪起来,跪在路边。
风刮过来,冷的。她把身子缩成一团,等着有人来。
没有人来。
路过的人看她一眼,看看地上那两个人,摇摇头,走了。
一个。两个。三个。
天越来越暗。雨点子开始往下掉,一颗两颗,砸在她头上。
她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跪在这儿。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知道,地上那两个人得埋。埋了才能走。
可她没有钱。什么都没有。
只能跪着等。
雨下大了。她把身子压得更低,额头快碰到地面。
这时候,她脑子里忽然又响了一下。
那个声音。
梦里最后听见的那一句。
“软软。”
她的名字。
她记得那种感觉——
温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最冷的时候,贴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小女孩。那个一遍一遍问她“你又来了”的小女孩。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那句她问了一遍又一遍的话。
“他以前怎么样。”
她没等到答案。
可她现在知道——
他喊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雨幕里,远处有一个人影。骑着马,慢慢往这边来。
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细细的水花。雨太大了,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马背上微微晃动。
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跪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忽然不想缩着了。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她的头发湿透了,衣服湿透了,膝盖下的泥土变成了泥浆。
可她跪得直直的,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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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软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现代的记忆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掏过一样。只有一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得——软软。小名叫软软,大名叫姜三生。
她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给她起的。
她只知道,现在是大易朝。
大易朝立国三百年,传了十九位皇帝。最后一位皇帝登基时年仅六岁,他叫然忧民。
- 他的爷爷是“十里帝”,因爱出巡、走到哪儿住到哪儿而得名,在位时天下还算太平。
- 他的父亲(十里帝之子)没等登基就病故了,亲生母亲也在他出生后不久离世。
- 六岁时,他被抱上龙椅,身边只剩后妈李氏,也就是后来的皇太后。
太后李氏垂帘听政,把持朝纲。她并非忧民的亲母,也不把他当儿子对待,一心只想夺权、扶植自己的娘家人。
边关告急那年,小皇帝八岁。敌国之朝的铁骑踏破了北疆三道防线,可朝中迟迟不发援兵——并非无兵可调,是太后压着,不让她政敌“鉴家”的旧部掌兵。
鉴家三代忠烈,镇守北疆数十年。老将军战死后,独子鉴如陌空有“将门虎子”的名头,却无兵权,只能在家中等候。最终,他等来的却是之朝大军压境。
这是她的第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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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还是个大冬天。
软软的模样,脏脏的、很瘦;衣服很破,简直可以用乞儿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她挂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卖身葬父母”。
冬天的天气可想而知地冷。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身子骨怎么扛过严冬呢?她跪在路边,膝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手指头红肿得像胡萝卜,有几处已经裂开了口子,渗出血丝,她就把手缩进袖子里,等有人来了再伸出来。
路人看了几眼她牌子上的内容,摇摇头,走了。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人停下来。
她脖子上挂着那根桃木簪。簪子很旧了,花纹都磨平了,可她舍不得摘。姥姥说这是姜家姑娘传了十几代的东西,能护着她。她不知道姜家姑娘是谁,只知道戴着它,心里就踏实。
她爹是城郊的教书先生,前几日染了时疫,没熬过这个冬天;她娘跟着去了,只留下她一个人,连口薄棺都买不起。她去求过爹生前的同窗、亲戚,可人人都怕时疫沾身,要么闭门不见,要么骂她是丧门星,把她赶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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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白马,缓缓行来。马上坐着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锦袍,眉眼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傲气。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仆人,也是骑着马。
少年本来只是路过,刚给战死在北疆的父亲上完坟回程,眼睛随意往路边扫了一眼,看见了那个跪着的小小身影。
他勒住马。
盯着那块牌子上的五个大字,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这小不点,为什么要卖身呢?”
声音清朗,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意。
软软抬起头。
她看见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锦衣少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晃得她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努力看清他的脸。
然后她像是抓住了什么似的,连忙开口,声音又哑又急:“买了我吧,公子!我爹娘都没了,没钱买棺材……”
她说着,喉咙里涌上一股哽咽。她拼命压下去,压得胸口发疼,才把话说完。
鉴如陌看着她。
瘦。脏。脸上没几两肉,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却亮,亮得有点吓人,像一只要饿死的狼崽子,还在盯着最后一口吃的。
他又问:“卖身葬父母是吗?那怎么不找亲戚帮衬点呢?”
软软一五一十地说:“我去求了,他们不给……还骂我是扫把星、丧门星……”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还打我……我好久没吃饭了……”
她又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但忍着没掉下来:“求公子收了我!我啥都会干,洗衣做饭、洒扫庭除都能做,每天只吃半个窝窝头就行,绝对不多吃!我很便宜的!”
鉴如陌没说话。
软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眼前开始发黑,身子晃了晃。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眼前一黑,身子往前一栽,整个人倒在了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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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如陌愣了一秒,然后翻身下马。
他快步跑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很。
他扭头冲仆人喊:“快,把这小不点带回府!”
仆人愣了愣:“少爷,这……来路不明的,夫人那边……”
“少废话!”鉴如陌已经把人抱起来了,轻得吓人,像抱着一把干柴,“我娘那边,我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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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软软再醒过来,已是第二日。
她躺在一张床上,被子是软的,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屋子里暖烘烘的,有炭盆在烧,一点都不冷。
她愣愣地看着陌生的屋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门帘掀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绸缎衣裳,眉眼温柔。
看见软软醒了,她笑了:“姑娘你醒了……好点了吗?郎中说你体虚胃寒,又染了风寒,要好好休养,切勿乱动!”
软软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女人连忙端过一碗温水,扶着她喂了几口。
软软缓过气来,挣扎着想下床磕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的大恩大德……软软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和公子!”
女人按住她:“别动,好好躺着。既然进了我鉴府的门,就是自家人了。”
软软愣住。鉴府?
“是那个……骑白马的少爷……”
女人笑了:“那是我儿子,鉴如陌。他把你抱回来的,说捡了个小可怜。我是他母亲,你叫我鉴夫人就好。”
软软眼眶一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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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软软留在了鉴府。
鉴夫人看她识字,性子又稳,便让她做鉴如陌的伴读。说是伴读,其实就是陪着他读书写字,也不用干什么重活。软软识字不多,鉴如陌就教她。她学得慢,他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连握笔的姿势都手把手地纠正。
她给他研墨,他写字。她念错了字,他笑她,然后耐心纠正。她饿怕了,吃饭的时候总是狼吞虎咽,他就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吃快了伤胃”。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软软从那个瘦得皮包骨的乞儿,慢慢长出一点肉来。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光。
她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小尾巴。他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他读书,她就在旁边坐着,有时候听懂了,有时候听不懂,但就那么坐着,也觉得安心。他去演武场练剑,她就坐在廊下,给他递水擦汗,看着他一身劲装、剑花翻飞的样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鉴夫人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只是笑着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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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鉴如陌奉旨去北疆巡查军务,去了三日才回来。
软软在府里等得心焦,天天往门口跑,一天跑七八趟。门房都认识她了,见她就笑:“姜姑娘,又来看少爷回来没有?”
软软不理他,就站在门口,盯着街那头看,手心里全是汗。
第三日傍晚,那匹白马终于出现在街角。
软软眼睛一亮,差点跑出去,又硬生生站住了。她理了理衣裳,又理了理头发,装作刚巧路过的样子,慢吞吞走过去。
鉴如陌翻身下马,看见她,眼底瞬间漾开笑意:“站这儿干什么?吹冷风不怕冻着?”
软软说:“没什么,就是……出来走走。”
鉴如陌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耳尖,也不戳穿,把马缰扔给仆人,往府里走。
软软跟在他身后,走了一路,一句话也没说。
走到后院,鉴如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有话就说。”
软软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想我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鉴如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少年人的眉眼清俊,在暮色里温柔得不像话。
“想。”他说。
软软愣住了。
“那……那你为什么不让人带个信回来?”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鉴如陌说:“路上赶得急,事多,顾不上。”
软软抬起头,看着他。他眼里有笑,也有化不开的温柔,她看不太懂,却觉得心口暖烘烘的。
她想了半天,又问了一句话。那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好久,憋得都快烂了。
“你……你喜欢我吗?”她问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如果你不喜欢我,那我以后就不来了,不烦你了。”
她说完,低下头,不敢看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他说:“喜欢。”
她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暮色从廊檐下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字字清晰:“喜欢。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找你。”
软软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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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又问过他:“那你明天还出门吗?”
鉴如陌说:“不出。”
软软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明天要是没事,就过来找我。我教你骑射,省得你以后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
软软连忙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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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是软软这辈子最快活的几年。
春天,她跟着他去城外踏青。他骑马,她不会骑,就坐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服,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看着路边的花开成一片,风里都是花香。
夏天,她陪他在书房里读书。热得不行,他就让人端来冰镇的酸梅汤,一人一碗,喝完了继续写策论。她趴在桌上打瞌睡,他就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秋天,他们去后山摘果子。他爬树,她在树下接着,接不住就掉在地上,两个人笑得直不起腰。他会把最甜的果子挑出来,擦干净了递给她,看着她吃得一脸汁水,笑着给她擦脸。
冬天,下雪的时候,她缩在炭盆旁边,他把她冻红的手拉过去,塞进自己的袖子里捂着,低头跟她说:“等开春,我就跟我娘说,娶你过门。”
有一回,他突然问她:“软软,你以后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那你想一直留在鉴府吗?”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少爷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守着大易的江山,我就守着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
那一年,她十四岁,他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