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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的开始 软软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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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软死了。
她知道自己死了。最后一刻,她坐在水泥地上,靠着墙,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黑了。天亮了。
然后她开始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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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一扇门外。
门是旧的,贴着白瓷板砖。一块一块,白色,反着光。她记得这种砖,小时候姥姥家厨房贴的就是这种。她盯着那些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门两边贴着红纸,是那种办喜事用的红纸,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囍字的轮廓。地上有鞭炮屑,红红的一层,被风吹得往墙角堆。
软软低头看着那些鞭炮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然后她喊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出口的时候,她心里疼了一下。李童笙。她喊的是李童笙。那个她删了十次又加了十次的人,那个她等了三年一次都没来过的人,那个穿着她最爱的皮套死在漫展路上的人。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笑着看她。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拢在脑后,鬓角有几根白发。软软不认识她,但梦里觉得认识。是那种不讲道理的认识,像上辈子见过。
“进来吧,新娘子。”女人说。
新娘子。
软软愣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她穿着红色的衣裳,不是那种正式的嫁衣,就是寻常的红外套,红得鲜亮,像刚买的。手腕上还戴着一个银镯子,细细的,刻着花纹。
她跟着女人走进去。
屋里光线暗,窗户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水泥地,木头凳子,墙上挂着一家人的照片。软软没敢细看那些照片。她看见桌上摆着喜糖,红纸包着,堆成一座小山。旁边还有没拆的烟,也是红色的盒子。
“定亲那天剩的。”女人说,“你吃吗?”
软软摇摇头。她往里走。
里屋门口,坐着一个小女孩。
五岁多,扎两个小辫,穿一件粉色的旧衣裳,坐在小板凳上吃葡萄。吃得满嘴都是紫色的汁,手里还攥着一颗,正往嘴里送。
看见软软进来,她仰起脸笑了。
软软蹲下来,看着她。小女孩把手里的葡萄递过来。
软软接过来,喂给她。
小女孩张嘴接了,嚼了嚼,眼睛弯成月牙。
“好吃吗?”软软问。
小女孩点头。
软软从她碗里又拿了一颗,喂给她。一颗,又一颗。小女孩乖乖地吃,不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笑。
“这是……”软软扭头看那个女人。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她俩。
“他妹妹。”女人说。
软软愣了一下。她知道“他”是谁。李童笙。那个她从没见过脸的人。
定亲那天她没见到他。结婚那天她也没见到他。所有人都说他忙,说他身体不好,说等过了门就能见到了。她就这么嫁过来了,嫁给了那个从没见过的男人。
“他呢?”软软问。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软软想再问,可一抬头,女人不见了。
再低头,小女孩也不见了。
她一个人蹲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白瓷板砖的墙,水泥地,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桌上的喜糖还在,那堆红色的小山。地上还有鞭炮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站起来,往外走。
推开门,外面不是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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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片桃林。
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风吹过来,花瓣落在肩上、头发上。软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桃林很大,望不到边。地上的花瓣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桃树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发小,文青。
十六岁的样子,梳着高马尾,穿着白色短袖,比她记忆中高了一大截。软软看着她,心里惊讶:她十六岁,就这么高了?文青好像瘦了,又好像没瘦,只是长开了,眉眼间有了大人的样子。
文青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肌肉男,一身黑T恤,寸头,国字脸,往那儿一站像座铁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四周的桃花衬着他们俩,刚硬和柔软叠在一起,说不出的奇怪。
软软看着那个男人,嘴里冒出一个名字:“保昭?”
这个名字从哪来的,她不知道。但它自己跑出来了,像本来就该叫这个。
文青笑了,挽住那个男人的胳膊:“保昭现在是我男朋友了。”
软软点头:“哦哦,原来是这样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平静。梦里好像什么都合理。她刚嫁了人,现在又在这儿看发小的男朋友。
文青说,请她去吃饭。
软软跟着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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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很长的梯子。
往上走,看不见头。梯子两边是空的,往下看也看不见底。软软不敢往下看,就盯着前面文青的背影,一级一级往上爬。梯子是铁的,踩上去咚咚响,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
爬到后来,腿都软了。小腿在抖,膝盖发酸,手心都是汗。
终于到头了。
是一座大房子,灯火通明,门口人来人往。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杯盘碰撞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
文青走在前面,回头跟她说:“我邀请了好多人。”
软软跟着她走进去。
饭厅大得离谱。
人山人海,上百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闹哄哄的,像在办流水席,又像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敬酒,有人在给孩子擦嘴。
软软跟着文青往里走,穿过一桌又一桌的人,袖子擦过别人的椅背,脚下避让着跑来跑去的孩子。走了很久,最后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刚坐稳,她抬头看了一眼。
文青左边,坐着保昭。保昭看着她,点了点头。
文青右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白净,温柔,穿一身浅色衣裳,正用指尖捏着一颗葡萄,往文青嘴边送。文青张嘴接了,嚼了嚼,冲他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眼都柔和了。
软软盯着那个男人,他叫阿木。那张脸,她好像在哪儿见过。可她想不起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怎么都想不起来。那眉眼,那神情,那种低头喂葡萄的样子,像极了某个人。可她想不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阿木看着她,笑了:“我是她的男朋友呀。”
软软脑子嗡的一下。
她扭头看文青:“他是你男朋友?那保昭是谁?”
文青没说话,还在笑。
软软又看保昭。保昭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看周围那些吃饭的人。没人看她,都在吃自己的。有人的筷子停在半空,有人的嘴还在嚼,有人的酒杯举着,都像定格了一样。
软软站起来。
推开椅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文青还在笑,保昭还在看她,阿木还在喂葡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下长梯的时候,她嘴里念叨了一句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它自己从嘴里跑出来了:
“柔弱不能自理的弟弟,上赶着去当别人的男宠。可真行。”
这句话说完,她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骂谁。
骂阿木?骂保昭?骂文青?还是骂别人?
她不知道。
她只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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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脚下的路变了。
不是桃林,不是长梯,是一条村道。土路,两边是庄稼地,刚收完秋,地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收割后的茬子,一根根立着。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有人家的地方。
她低头,发现自己手里牵着一个人。
那个小女孩。
五岁多,扎两个小辫,仰着脸冲她笑。她穿着那件粉色的旧衣裳,袖口有点短了,露出一小截手腕。
软软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葡萄。她不知道自己口袋里怎么会有葡萄。但就是有,满满一口袋,凉凉的,圆圆的。
她喂给小女孩。
小女孩张嘴接了,嚼了嚼,冲她笑。紫色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一点点,软软用袖子给她擦掉。
软软牵着她往前走。走过村道,走过田埂,走到火车道旁边。
铁轨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枕木是旧的,上面生了锈。
远处有火车开过来,轰隆隆响,拖着长长的黑烟。铁轨在震,脚下的石子都在动,细细碎碎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小女孩不害怕,就站在那儿看着。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小小的耳朵。
软软一路喂她吃葡萄。喂一颗,吃一颗。小女孩不闹,不问去哪儿,就这么乖乖跟着。她的小手攥着软软的手指,攥得很紧。
“你哥呢?”软软问她。
小女孩没说话,指了指远处。
软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只有铁轨,一直延伸到天边。天边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山。
她回过头,小女孩不见了。
她又一个人站在村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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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还是往回走?
她不知道。她只是走。
走着走着,又回到那扇门前。
白瓷板砖的门。门两边的红纸还在,那些鞭炮屑还在。一切都没变。
她推门进去。
屋里安静。那个女人——他妈妈——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像是等了很久。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见软软进来,把它放下了。
软软在她旁边坐下。
凳子是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他以前怎么样?”软软问。
他妈妈看着她,没说话。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说不出来。
软软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黑,从黑变亮。
久到她以为天又要黑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等到答案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只有一句。
很短。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耳边。
她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是他的声音。李童笙的声音。
那个她从没见过脸的人。那个她嫁了的人。那个她定亲那天没见到、结婚那天也没见到的人。
那声音散开的时候,软软觉得自己被什么拽了一下。
不是往后拽,是往下拽。
往深处。
往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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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那间饭厅。
人山人海,上百张桌子,闹哄哄的。
她坐在文青旁边。
文青左边是保昭,右边是阿木。
软软愣在那里。
刚才……刚才不是已经走出去了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握着一颗葡萄。
她抬头看文青。文青在笑,和之前一模一样。
她看保昭。保昭在看她,还是那个表情。
她看阿木。阿木还在喂葡萄,一颗接一颗,动作轻柔又熟练。
“你刚才……”软软开口。
没人理她。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她从来没离开过。
软软站起来,又往外走。
走出大门,走下长梯。
桃林不见了。村道不见了。火车道不见了。
只有一扇门。
白瓷板砖的门。
她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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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坐着那个小女孩。
五岁多,扎两个小辫,坐在小板凳上吃葡萄。她碗里的葡萄好像永远吃不完,永远还有。
看见软软进来,她仰起脸笑了。
软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又来了。”小女孩说。
软软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小女孩说话。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棉花糖。
“我刚才……”软软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刚才出去了。”小女孩说,“然后又回来了。”
“我……”
“你每次都会回来。”小女孩吃着葡萄,眼睛看着她,“每次都会问那句话。”
“哪句话?”
“他以前怎么样。”
软软张了张嘴。
“问了之后呢?”她问。
小女孩没说话,指了指里屋。
软软站起来,走进去。
他妈妈坐在那里,和之前一模一样。
软软在她旁边坐下。
“他以前怎么样?”她问。
他妈妈看着她,没说话。
软软等着。
等了好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又要被拽走了。
可这次没有。
这次,那个声音来了。
还是只有一句。
还是很短。
还是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耳边。
可这次——
她听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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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软。”
那个声音说。
她的名字。
李童笙的声音。喊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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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散开的时候,软软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疼。是碎了。
像一块冰,在太阳底下,慢慢化开。
她觉得自己在往下坠。不是往下,是往深处。往一个没有光的地方。越坠越深,深到什么都忘了——忘了李童笙,忘了26.4公里,忘了那场漫展,忘了自己是谁。
只有一个名字,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软软。软软。软软。
她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那间饭厅,不是那扇门,不是桃林,不是村道。
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