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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落的陶盆 ...

  •   李童笙昨日在冀城城区结束了为期一周的岗前培训,回了自家在市区的房子。

      他拿起手机,刚想把培训结束的消息发给那个女生,指尖删删改改了半天,最后只敲下一句“刚到家。”
      按下发送,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刺目的红色感叹号,附带一行提示:对方已将你删除。

      李童笙蹙了蹙眉,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几秒,低声说:“真是个爱删人的小家伙!”

      这时,他的朋友林乐意发来消息:“邀你一起参加明天早上10点的漫展!”

      李童笙同意之后,往客厅沙发上一倒,望着天花板出了神,自言自语地说:“好几年没有参加漫展了,如果那小家伙还在的话,我要让她给我拎包。”

      ---

      软软虚岁十八,比李童笙小四岁,老家在冀城下辖县城的农村。李童笙是城里人,两家相隔二十六点四公里。

      在家摆烂了半年的她,和李童笙是三年前在网上认识的,那年软软虚岁十六,李童笙虚岁二十。他们之间的全部联系,只有微信、□□和一个手机号。

      隔着屏幕,三年里他们只在线下见过两次。

      平时软软给李童笙发消息,换来的永远是冷暴力。每一次删好友,都是因为隔着屏幕看到的、李童笙的左右摇摆——他一边在线上用几句软话吊着她,一边和同城的别的女生搞暧昧。就连刚加的陌生女生发来的消息,他都会秒回,却能一整天都不理会软软发的一长串话。

      所以这三年来,软软反反复复在微信上删了李童笙不下十次。而这最后一次,软软再也忍不了他的所作所为,删了他的微信好友之后,又把□□也删干净了,所有线上的联系方式都清空,只在通讯录里保留了一个他的手机号。她彻底断了自己回头的路,再也不会理会他发来的任何好友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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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李童笙精心cos了那小家伙最喜爱的角色:希卡利长官!

      这套定制皮套,是他三个月前就找店家定做的。她在线上跟他说了无数次,自己最喜欢希卡利奥特曼,说最大的心愿,就是和他一起去一次漫展。可三年里,二十六点四公里,他一次都没去过她那里。他只是在心里想着,等哪天她再来市区,穿给她看。

      没想到还没等到那天,就被删了好友。

      林乐意熟门熟路地推开他家门进来,看到他打扮成奥特曼的样子,不禁打趣地问道:“哥们儿,你这般打扮,我该称你是奥特曼先生呢,还是李童笙呢?”

      李童笙在皮套里翻了好几次白眼,隔着面罩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冷声说:“去去去,真烦人。”

      林乐意又问:“你怎么cos奥特曼来了?我记得你一向不喜欢看这些的吧,怎么今个想起来cos这个了?”

      李童笙叹了口气,整理好面罩的系带,轻描淡写地说:“是我那网恋的女孩喜欢,前天还说了几句话,没想到昨天培训完到家,才知道又被删了。”

      林乐意听完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问:“兄弟,你这次被删,至少有10次了吧!”

      李童笙没反驳,默默点了点头,附和道:“谁说不是啊!”

      他又阴阳怪气地说:“不知道现在,又跟谁聊得那么痛快呢?”

      林乐意打圆场:“好了好了,不聊这么不痛快的话题,现在就出发吧。”

      李童笙和林乐意一起走在去漫展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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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漫展所在的商场时,意外发生了。

      十八层阳台上,独居的老太太正给养了多年的茉莉花换盆。那陶土花盆用了十几年,盆沿缺了一角,盆底早裂了细纹。她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搬起来时被脚下的拖布绊了一下,手一滑,花盆从她指尖擦过,翻了个个儿,直直坠了下去。

      老太太愣在那里,伸出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嘴唇哆嗦着,眼睁睁看着那花盆越坠越快,越来越小,连惊呼都卡在了喉咙里。

      楼下,李童笙正仰着头看商场楼顶的漫展宣传海报。秋日的阳光照在那身蓝银相间的奥特曼皮套上,他走得有些热,皮套里闷出了一层薄汗。

      高空坠物的自由落体速度远超声速,他没听见任何预警的声音。

      林乐意走在他前面两步远,正低头给同行的朋友回着消息。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像熟透的西瓜狠狠摔在水泥地上。

      他回过头。

      李童笙的身体僵在那里,顿了一顿,然后软软地向前倾倒。

      那身奥特曼皮套的头盔上,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从裂缝里,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顺着银色的面罩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他的手还保持着走路时微微弯曲的姿势,指缝里夹着一片被风吹来的枯叶。那叶子随着他倒下的动作飘落,落在他脚边。

      李童笙的眼睛还睁着,透过头盔的面罩能看见——他的眼神是空的,涣散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血从裂缝里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肩膀,染红了他的胸口,染红了那身希卡利长官的皮套。

      ---

      林乐意愣了一秒,然后疯了一样扑了过去。

      “李童笙!”他跪在地上,双手哆嗦着去捂那个裂缝,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冒,怎么也捂不住。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声音劈了:“李童笙!你这个狗东西!快点给老子醒过来!”

      他拍李童笙的脸,拍到的却是冰凉的皮套。他把耳朵贴上去听心跳,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他的耳朵,染红了他的脸,染红了他的脖子。

      “救护车——!”他扭头冲着围观的人吼,“叫救护车啊!”

      有人慌慌张张地打急救电话,有人忍不住尖叫,有人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林乐意跪在血泊里,抱着李童笙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身体,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你不能睡……你听见没有……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李童笙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很蓝,云很淡。他的意识开始飘远。

      ---

      李童笙弥留之际,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二十二年的人生,一帧帧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他看完了自己这辈子的所有片段。

      接着,他的意识穿透了时间,看见了自己离开之后的事。妈妈抱着他的骨灰盒,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哭着喊:“我的儿啊!”他嚎啕大哭,不受控制地跪了下来:“妈,孩儿不孝,如今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真不孝啊!”

      李童笙继续看着,最后一幕让他浑身震颤。那是软软。软软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的照片——他仅有的两张发给她的、没露脸的cos服照片。她不哭,不动,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一具空壳。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隔着生死的幻象,都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看着画面里的人,喃喃出声:“那是软软……真没想到,我死后对她的打击那么重……” “如果有来世,让我好好补偿对你的亏欠!”

      说完,李童笙被金黄色的光晕包裹,只觉得头晕目眩,最后彻底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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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软软像往常一样点开手机,系统给她推送了一条今日本地新闻:龙国国历七十六年10月3号,市中心商场漫展入口处,一男子cos奥特曼时,不幸被18层住户不慎坠落的花盆砸中,经抢救无效身亡,年仅21岁。配图正是那身她再熟悉不过的希卡利奥特曼皮套,肩甲处的定制纹路,是她给李童笙发过无数次的款式。

      一开始,软软没怎么细看,随手就划走了这个视频。她不敢细看,也不愿往那个方向想。等看完了下一个视频,她心里总觉得不对劲,手指不受控制地,又划回刚才那条新闻,把音量开到最大,认真听着内容,一字一句地看着字幕。

      软软看完新闻内容,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对着屏幕念叨:“假的吧!这肯定是拿他来炒作的吧!为了钱,什么话都瞎说八道!”可越想,她的心里越慌,手脚止不住地发凉,止不住地害怕这是真的。

      “为什么?李童笙还不出来辟谣!李童笙你今天带手机了吗?这个玩笑一点也都不好笑!快点出来辟谣,好让我们安心啊!”她对着屏幕,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软软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存了三年、却很少拨出去的号码,一遍一遍地打,打了十几次电话,始终无人接听,直到最后,电话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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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猛地放下手机,跑出房间来到院子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仰着头看向天空,带着哭腔祈求道:“老天爷,这是我第二次跪你!第一次是在7岁的时候,姥姥拉着我,朝着你的供品,给你磕了三个响头。”

      “我那时候问姥姥,为什么要磕头呢?” “姥姥跟我说,让老天爷保佑你!” “我信了,我这一信就是十年!我每次在心里祈求的事,你都答应了我的愿望!之前祈求的愿望,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答谢呢。”

      软软说完,就朝着太阳的方向,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天爷,你看,我给你磕了三个响头,已经还愿了。你要是觉得我磕的够诚心,你就让他渡过难关。” “让他不要死!他那么好,还没有娶妻生子呢!”

      哪怕他伤了她三年,哪怕她删了他十次,哪怕她逼着自己断了所有联系,可她从来没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如果老天爷你觉得为难的话,我愿意一命抵一命,换李童笙的生命,我愿意下去陪姥姥!”软软说到这里,已经痛哭满面,哽咽着哀求:“求求你了老天爷,你就让他渡过难关吧!” “我不能看着小童笙走在我前面!”

      天空突然刮来一阵阴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又很快散了。软软看到这一幕,欣喜若狂地喊:“谢谢老天爷保佑!”她连喊了三声,连鞋都没穿,就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门,要去几十公里外的市区,亲眼确认他没事。

      可那阵风刮过去就没了,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

      等软软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6点多了。她跑遍了事发的商场、附近的医院,最终只确认了一个她不敢接受的事实。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又给李童笙打了电话,这一次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警察已经把他的遗物交给了家属,他的妈妈一直拿着儿子的手机,等着联系他的人。

      电话里,李童笙妈妈哽咽的一句话,让她彻底坠入了深渊。她终于确认,李童笙已经死了。

      挂了电话,软软就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从天黑坐到天亮,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一开始是无声地掉眼泪,后来眼泪流干了,就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胸口的闷痛越来越重,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第二天,邻居发现她时,她已经倒在地上,没了呼吸。医生确诊,是过度悲伤、长期绝食脱水引发的心源性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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