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云玖南

5、躲为上计 季

　　季屿也不明白事情是怎么演变成这样的。

　　虽说现在的社会风气开明了许多，但也不至于开放到这种程度吧，什么都能磕的起来。他和江寻，不过是偶然一起吃了顿饭，怎么就成了全年级课余时间心照不宣的谈资和目光焦点了？

　　是自己的行为太引人注目了还是他们都太闲了。看学校公园池塘两条相伴结游的鱼都比自己和江寻好吧。什么眼光。再说了，他可不是同性恋。

　　那些窃窃私语，以及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看过来、带着好奇与探究的视线……像一层层无形的蛛网，悄然将他裹挟其中，挣脱不得。这种感觉让他极为不适，仿佛私密领域被粗暴地闯入、曝光。

　　他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眉头紧锁。江寻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和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我喜欢男的”，反复在脑海中回旋。坦白本身带来的冲击已经平复，但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以及江寻那过于坦荡、甚至隐含期待的态度，却让他心绪难宁。

　　“季屿！”门外传来同学略带急促的喊声，“班主任找，快去办公室！”

　　季屿瞬间回神，匆匆盖上笔帽，起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班主任温和的声音：“进来。”

　　季屿推门进去，班主任示意他关上门。这位中年女教师是季爷爷早年教过的学生，对季屿一直颇为关照，明里暗里帮衬不少。季屿知道这份情谊，也感念于心。

　　“坐。”班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季屿坐下，才开门见山，“季屿，这个学期快结束了，关于保送名额的初步筛选和考量，学校这边差不多要开始物色人选了。”

　　季屿心下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

　　“按你以往的成绩和表现，这个名额原本是没有什么悬念的，你的综合实力大家有目共睹。”班主任顿了顿，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的一份转学生档案，“但是，你也看到了，这学期转来的江寻同学，势头很猛。第一次月考就冲进了前五十，潜力非常大。我调阅过他的过往成绩和竞赛档案，底子非常扎实，履历也很亮眼。”

　　她抬头看向季屿，目光里有关切，也有提醒：“老师当然相信你的能力，也看好你。但这匹黑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会有很多的变数。我希望你能有一定的紧迫感，接下来的每一次考试、每一项活动，都更要全力以赴。这个保送名额才会是你的，当然由于学校是综合考量，所以竞争只会更激烈。”

　　季屿听懂了老师的言外之意。原本十拿九稳的前路，因为一个意外出现的强劲对手，陡然增添了变数。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提醒。”他站起身，语气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走出办公室，走廊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果然，天底下没有一帆风顺的事。本以为凭借绝对实力可以稳操胜券的东西，如今却可能要面临意想不到的挑战。而带来这个变数的人……

　　季屿眼前浮现出江寻那张总是带着笑、看似散漫不羁的脸。这个人，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不由分说地闯进他规划严密、按部就班的世界里。先是莫名其妙的接近，然后是直白到近乎莽撞的坦白，现在，更是直接威胁到了他至关重要的前途。

　　笑面虎。

　　季屿在心里冷冷地给江寻贴上了标签。表面笑得无害，甚至有些赖皮，可内里在想什么，算计什么，他完全看不透。反倒是自己，似乎一步步，都在对方的意料之中，被牵着鼻子走。

　　他厌恶这种失控感，更厌恶被人窥见软肋、拿捏要害的感觉。爷爷的期望，奶奶的牵挂，那个需要他拼命去争取、去改变的未来……这些是他最深处的动力，也成了此刻最容易被人攻击的弱点。

　　江寻的接近，究竟是出于什么？从一开始的发热，到后面的赌约，最后又是吃饭，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巧，怎么不是别人就盯上了自己呢？他是不是还是什么别有目的的试探？那句“喜欢男的”，是真诚的坦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套路？

　　季屿不敢细想，也不愿深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像现在这样了，他得和江寻拉开距离。从那天起，季屿彻底将江寻视作了需要警惕和远离的对象。

　　无论在走廊擦肩，在食堂偶遇，还是在操场瞥见，只要江寻的身影出现，季屿便会立刻移开视线，加快脚步，或者干脆绕道而行。江寻似乎并不气馁，每次见到他，依旧会扬起笑容，试图打招呼，哪怕得到的永远是季屿冷漠的侧脸或匆匆离去的背影。

　　这种单方面的“躲避游戏”持续了将近一周，直到季屿在数学课后，被江寻堵在了教学楼主楼僻静处的男卫生间里。

　　季屿刚洗完手，关上水龙头，正准备抽出纸巾，隔间方向忽然传来开门声。他并未在意，低头擦手。

　　然而，下一秒，一道高大的阴影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逼近！季屿猝不及防，后背“砰”地一声撞上了冰凉的瓷砖墙壁，震得他闷哼一声，手中的纸巾飘然落地。

　　江寻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另一只手却迅疾地垫在了他的后脑勺与墙壁之间，避免了更直接的撞击。

　　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洗手液清香，以及江寻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却带着强烈压迫感的柠檬海盐气息。

　　季屿吃痛，怒意瞬间涌上心头，他挣扎着想甩开钳制，抬头瞪向始作俑者。

　　江寻的脸近在咫尺。那张总是带笑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薄唇紧抿，下颚线绷得很紧。但最让季屿心头一震的，是江寻的眼睛。

　　那双惯常闪烁着狡黠或笑意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眼眶微微泛着红，仿佛承载了无数未能安眠的夜晚和难以言说的委屈。他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季屿，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困惑、受伤，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探寻。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人在无声的对峙中僵持着，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良久，江寻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颤抖的试探，与以往那种游刃有余的语调截然不同：

　　“季屿……”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躲着我……是不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泛红的眼睛紧紧锁住季屿的瞳孔，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然后才用近乎气音，却清晰无比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无数遍、让他寝食难安的问题：

　　“……是不是因为，我喜欢男的，你觉得……恶心，讨厌，所以再也不愿意理我了？”

　　他的声音里，那份刻意维持的坚强几乎崩裂，流露出底层真实的惶恐与脆弱。攥着季屿手腕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颤着。

　　季屿所有挣扎的动作，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望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哭出来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大男孩，之前所有的恼怒、猜疑和防御，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锤子猛地敲开了一道裂缝。

　　原来……他以为的算计和别有用心，可能根本不存在？这个人，只是在笨拙地、直白地袒露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后，因为得不到回应，而陷入了如此不安和痛苦的境地。

　　那一瞬间，季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的某个角落，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江寻，在问出那句话后，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只是执拗地、委屈巴巴地、湿着眼眶望着他，等待着一个或许会将他彻底击垮，或许能让他重见光明的答案。

　　空气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