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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真的………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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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雨势渐歇,只剩下零星的雨丝。
季屿皱着眉,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路灯昏黄的光线穿透湿润的空气,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时而交叠,时而又分开。
不对劲。
从答应赌约开始,到刚才那碗拉面,再到此刻并肩走在雨后的街道上……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被精心设计过的不自然感。江寻的每一步,都踩得太准,太顺理成章。他像个高明的棋手,而自己,似乎一直在他的棋盘上移动。
可漏洞在哪里?季屿想不通。赌约是他亲口应下的,吃饭是输了的代价,一切都符合逻辑。唯一超出预期的,大概是那碗拉面出乎意料的还挺好吃的。
他侧过头,看向走在自己斜后方半步的人。
江寻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喝空了的矿泉水瓶,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察觉到季屿的视线,他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怎么了?”江寻问,声音被湿漉漉的空气滤过,显得格外清晰。
季屿迅速移开目光:“没什么。”
他总不能说,我觉得你接近我的方式,像个处心积虑的陷阱。
江寻笑了笑,没追问,只是脚步放缓了些,变成与季屿并肩而行。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却又比陌生人近了许多。柠檬海盐的淡香,混杂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小心。”
季屿正出神,手腕忽然被握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往旁边一带。
一辆送外卖的小电动车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疾驰而过,轮胎碾过积水,“哗啦”一声溅起一片水花。江寻挡在了他和马路之间,水珠却溅湿了他的裤脚。
季屿站稳,手腕上的热度一触即离。
“谢谢。”他低声道。
“不客气。”江寻收回手,指尖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眼神却期待地看着他,“你刚才……想说什么?”
季屿顿了一下。他确实还有个疑问。
“你学习这么好,”他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柏油路上,“为什么高三转学?这个阶段转学,适应课程和老师风格,都是不小的挑战。”
这不是客套的关心,而是基于学霸对学习路径的理性分析。
江寻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真实了许多。
“你是在关心我吗?”他半开玩笑地问,尾音上扬。
季屿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静静地等待答案。
江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耸了耸肩,语气变得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家里安排的。我爸今年把生意重心挪到这边,我就跟着转过来了。没办法,家长意志嘛。”
很合理的解释。季屿点了点头。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父母的决策往往就是最大的变数。
但他心里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江寻的回答太标准,太顺畅,反而少了点真实感。而且,一个能在短时间内适应新环境并冲进前五十的人,他的过去绝不会简单。重点中学的竞争激烈程度,季屿深有体会,他自己也是从初中开始就一路拼杀上来的。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散了最后一点雨丝,却带来了更深沉的凉意。天空中厚重的乌云并未散去,预示着可能还有后续的降雨。
季屿却因为这阵凉风,不易察觉地放松了肩膀。他有一个无人知晓的小癖好——喜欢雨后空气里那股特殊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草木被洗涤后的清新,还有城市尘埃落定后的微凉。这味道让他觉得干净,安宁。
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走了一丝烦闷。
就在这时,身侧的江寻,用一种闲聊般,却又清晰无比的语调,补了一句:
“其实还有个原因。”
季屿下意识地转头看他。
江寻侧着脸,目光投向远处朦胧的街灯,嘴角那点笑意变得有些模糊,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我爸发现我喜欢男的。他以为我跟原来学校一个关系特好的哥们儿……有点什么。”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觉得这样不行,干脆就把我弄到这儿来了。离得远,眼不见为净。”
“——咳!咳咳!”
季屿猝不及防,被吸入一半的冷空气呛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生理上的难受,是震惊带来的冲击。
他猛地直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江寻,眼睛里写满了“你在开什么玩笑”和“这种秘密是能随便说的吗”。
江寻却已经转回头,正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紧张,也不羞赧,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像在等待什么。
“你……”季屿好不容易顺过气,声音还有点哑,“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江寻歪了歪头:“不然呢?”
“这……这是很大的秘密!”季屿觉得自己的常识受到了冲击,“你不怕我说出去?”
“你会吗?”江寻反问,语气很认真,目光牢牢锁住季屿。
季屿噎住了。
他当然不会。他不是那种搬弄是非的人。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江寻为什么告诉他?他们今天才第一次正式接触,甚至算不上朋友。
看着季屿复杂难言的表情,江寻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紧张,但很快被他压下。他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那股熟悉的柠檬海盐味,带着清冽的攻击性,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
风卷起季屿额前微湿的碎发。
江寻看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试探:
“季屿,你……会觉得这样很奇怪吗?觉得同性恋……很恶心吗?”
最后一个词,他说得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季屿听清楚了。
季屿垂下了眼睫,避开了江寻过于直接的注视。他看向脚下被雨水打湿的地砖缝隙里长出的一小丛青苔。
怪吗,恶心吗?
在他的认知里,感情是私人的事。喜欢一个人,是心跳、是眼神、是想要靠近的本能。至于这个人是男是女,好像……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它不该是评判对错或正常与否的标准。
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并非如此宽容。尤其是对江寻父亲那一辈的人,这或许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那是你自己的事。”季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回视江寻,语气是他一贯的客观和冷静,“喜欢谁,是你的权利。旁人没资格评判,更谈不上恶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想要得到家人理解,可能会比较难。”
江寻一直紧绷的肩膀,在听到季屿前半句话时,几不可查地松垮下来。眼底那点紧张和晦暗,像被风吹散的雾气,骤然亮了起来。那不是得到认可的狂喜,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释然和某种坚定情绪的柔软。
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顽劣或张扬的笑,而是很温和的,甚至有点温柔的笑。
“嗯。”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像是确认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你说得对。”
两人刷脸进了学校。夜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尴尬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来。一个巨大的秘密被突兀地揭开,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们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回响。
虽然在同一栋教学楼,但高二四班在西侧,三班在东侧,中间隔着长长的走廊和楼梯。
刚走到四楼楼梯口,还没等两人分开,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却因为激动而变调的呼喊:
“来了来了!他们俩一起回来了!”
紧接着,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原本安静的走廊两侧,几间还没锁门的教室里,瞬间探出十几个脑袋。窗户后面也贴上了一张张兴奋的脸。
目光。无数道目光,灼热、好奇、兴奋、戏谑……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刚刚走上四楼的季屿和江寻身上。
季屿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场面……似曾相识。去年寒假,他陪爷爷去参加一位远房亲戚的婚礼。新郎新娘携手走过红毯时,两旁宾客就是这种眼神——饱含着祝福、起哄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喜悦。
可现在,他不是新郎,江寻也不是新娘。
他们只是……一起吃了顿饭,然后一起走回来的同学。
为什么会有这种被围观的错觉?
季屿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江寻,想从对方脸上找到同样的窘迫。
然而,江寻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江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了然,然后,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愉悦的神采?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嘴角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坦然接受了来自走廊两侧的“注目礼”,那姿态,不像被围观,倒像在巡视。
季屿胸口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都是因为这个家伙!莫名其妙的赌约,莫名其妙的饭局,现在还莫名其妙地被围观!
他想也没想,握紧拳头,朝着江寻的胳膊就是一下。
“嘶——”江寻猝不及防,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手臂,脸上的“愉悦”瞬间变成了真实的错愕。
与此同时,走廊两侧爆发出更高分贝的、压抑的欢呼和口哨声!
“哇哦——!”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季屿动手了!他急了!”
季屿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再也无法忍受这诡异的气氛,看也不看还在揉胳膊的江寻,低着头,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冲向走廊另一头自己班级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黏腻的蛛丝,一路追随着他。
直到他冲进高二四班的后门,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几十道同样炽热、兴奋、闪烁着八卦光芒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聚焦到他身上。
季屿硬着头皮,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能感觉到,张毅正用一种混合着震惊、崇拜和“我懂了”的复杂眼神,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
他深吸一口气,把滚烫的脸埋进臂弯里。
完了。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而走廊东侧,江寻站在原地,看着季屿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挨了一拳、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臂。
慢慢地,一个抑制不住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最后连眼睛里都盛满了细碎的光。
他抬起头,对着走廊两边还在探头探脑的同学,挑了挑眉,然后,心情极好地、慢悠悠地,朝着三班的方向走去。
风声已经停了。
但某些更隐秘的东西,却在这个雨后的夜晚,悄然滋长,再也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