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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秘密     季 ...

  •   季屿垂下眼帘,避开了江寻那双过于灼亮、仿佛能将人所有伪装都烧穿的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洗手液刺鼻的化工香精味,混合着江寻身上干净却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让季屿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他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痛楚和热度,也感觉到了江寻垫在他脑后那只手微微的颤抖。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季屿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寻,你喜欢什么人,是你的自由。”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慎重斟酌,“我对此没有看法,更不会因此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却没有落在江寻脸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对面墙上模糊的瓷砖反光。

      “至于我们之间……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季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以及清晰划清界限的冷静,“也许是我的错觉,或者别的什么。但有一点,我想现在说清楚比较好。”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语气近乎残忍的坦诚:

      “我不喜欢同性。在这之前,我甚至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件事的可能性。所以,无论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接近我,都到此为止吧。”

      “以后,请离我远一点。”

      话音落下,卫生间里只剩下排风扇单调的嗡鸣。

      江寻脸上的血色,在季屿说出“不喜欢同性”几个字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季屿,里面的委屈、脆弱、期待,像是被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短促的气音。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季屿,”江寻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荒谬至极的自嘲,“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攥着季屿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却依然没有完全放开,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我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江寻一字一句地说,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被一种深沉的、几乎能将人溺毙的难过取代,“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吗?不堪到……你以为我会饥不择食,对谁都抱有那种龌龊的心思?甚至对你……‘下手’?”

      他重复着季屿话语里隐含的意味,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

      季屿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没想到江寻会这样理解,会这样……受伤。他本意只是想彻底断绝麻烦,划清界限,却好像无意中,将对方一片或许真诚的心意,踩进了泥里。

      江寻看着季屿脸上掠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愕然和松动,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也无比疲倦。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钳制着季屿的手,指尖在彻底离开那片微凉皮肤时,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那几步,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行。”江寻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所有的尖锐和情绪似乎都被强行压回了心底,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沉寂,“是我不好。上次……是我不对,太唐突了,没考虑你的感受就把不该说的都说了。”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眶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微红。

      “对不起。”他说,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以后不会了。”

      说完,他不再看季屿一眼,转过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直至消失。

      季屿站在原地,后背依然抵着冰凉的瓷砖,手腕上残留的痛感和热度却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一个清晰、干脆、甚至带着道歉的断绝。

      悬着的心,本该就此落下。

      可为什么……胸口那块地方,反而像是被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夹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陌生的、空落落的闷疼。

      他皱起眉,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明显的红痕。江寻的力气很大。他下意识地揉着,试图驱散那点不适,也驱散心里那股莫名滋生的、让他感到些许烦躁的情绪。

      走廊另一头,江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

      初冬傍晚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刮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却远不及心口那阵窒闷的钝痛来得清晰。

      他走到无人的操场看台角落,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铁质栏杆,缓缓滑坐下来。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太蠢了。

      他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太心急了,也太高估了自己,更高估了……对方可能的接受度。

      是啊,季屿是谁?是永远冷静理智、目标明确、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年级第一。他的世界里,恐怕只有成绩、前途、家人和生存。那些风花雪月,那些隐秘情愫,那些不为世俗所容的喜欢……对他而言,大概只是麻烦和噪音。

      自己喜欢谁,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这本该是守在心里最角落的秘密,小心翼翼,不为人知。可为什么,一遇到季屿,所有的原则、所有的谨慎都溃不成军了?怎么就贪心地想要更多,想要靠近,想要试探,想要得到回应?

      结果呢?换来的是一句清晰冰冷的“不喜欢”,和一道拒人千里的界限。

      江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他仰起头,看着铅灰色天空中低垂的云层,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自作自受。

      季屿回到教室时,晚自习的预备铃已经响过了。

      张毅正翘首以盼等着跟兄弟敲定明天自己早饭的“菜单”,眼尖的瞥见他白皙手腕上那一圈尚未消散的、甚至有些发青的红痕。

      “我靠!”张毅吓了一跳,压低声音,“季哥,你这手……怎么回事?谁弄的?不会是……”他眼神往教室外瞟了瞟,意思不言而喻。

      季屿没说话,只是抬起眼,冷冷地扫了张毅一下。

      那眼神,淡漠,疏离,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张毅瞬间噤声,脖子一缩,悻悻然地转了回去——这眼神他太熟悉了,高一刚认识季屿那会儿就是这样对自己的,对方看谁都一样,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一视同仁的冷淡远离。张毅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进季屿的世界的。

      剩下的数学晚自习,季屿罕见的有些心不在焉。老师的讲解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似的,模糊不清。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视线落在摊开的习题集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却迟迟无法进入脑海。

      下课铃终于响起,他几乎是立刻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楼,去车棚取车……一路上,他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扫过周遭。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也没有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似乎又扩大了一点点。

      便利店的工作如常。搬货、上架、补货、收银。

      季屿换上工作服,戴上耳机,将自己投入到重复性的体力劳动中。汗水能带走一些纷乱的思绪,熟悉的流程能带来片刻的心安。

      就在他刚补完一排货架,走到收银台后整理单据时,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季屿下意识地抬头说“欢迎光临”,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是江寻。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季屿,脚步顿在门口,隔着几排货架,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江寻率先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径自走向饮料冷藏柜。

      季屿抿了抿唇,垂下眼继续整理手中乱七八糟的小票,指尖却微微用力,将一张票据的边缘捏得起了皱。

      就在这时,店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伴随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

      一个穿着花哨、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踉跄着闯了进来,嘴里不清不楚地嚷嚷着什么。他显然醉得不轻,视线涣散,径直朝着收银台这边撞过来。

      “喂!小子!给、给老子拿包最贵的烟!”醉汉拍着柜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季屿脸上。

      季屿皱了皱眉,后退一步,尽量保持语气平和:“先生,请您稍等。”他转身去后面的烟柜取烟。

      这时候醉汉却不耐烦了,隔着柜台就想伸手来拽季屿的胳膊:“磨蹭什么!快点啊!”

      季屿侧身避开了,冷声道:“先生,您稍等哈,别在这里动手动脚的。”

      “动、动手动脚?你他妈跟谁说话呢?”醉汉被激怒了,借着酒劲,竟绕过柜台,挥舞着胳膊就朝季屿扑来,“一个小打工的,嚣张什么!”

      季屿眼神一冷,正准备给他一拳,手都握好了。

      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像一阵疾风掠过,江寻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自己跟前。他一把抓住醉汉挥舞的手臂,用力向后一拧,另一只手果断的握拳,狠狠砸在了对方的小腹上。

      “唔!”醉汉吃痛,惨叫一声,酒醒了大半,蜷缩着倒在地上干呕。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狠劲。

      “滚。”江寻挡在季屿身前,声音不高,却冰冷彻骨。

      醉汉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阴沉、浑身散发着不好惹气息的少年,又看了看他紧握的拳头,酒彻底醒了,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风波平息,店里只剩下悠扬的背景音乐。

      季屿看着江寻的背影,他卫衣的帽子因为刚才的动作滑落,露出略显凌乱的头发和紧抿的唇角。季屿的视线下移,落在江寻垂在身侧的手上——指关节处,一片刺眼的通红,甚至破了些皮,渗出了血丝。

      “你……”季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江寻闻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季屿,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狠厉的人不是他。他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眉头都没皱一下。

      “冰敷一下。”季屿反应过来,立刻转身从后面的冰柜里取出备用冰袋,用干净毛巾裹好,递过去。

      江寻看着他递过来的冰袋,没有接。他的目光在季屿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转身走向货架,从上面拿了一盒创可贴、一瓶水和一份最简单的三明治。

      他走到收银台前,将东西放下,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不用付了。”季屿抢先一步,将冰袋也放在台上,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刚才……谢谢你。这些,还有冰袋,算我的。”

      江寻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季屿。他的眼神很深,像是有什么情绪在翻涌,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沉寂的墨色。

      他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疲惫的自嘲。

      “不还手,”他开口,声音低哑,“站在那里等着挨打?季屿,你的处事原则,就是忍气吞声?”

      季屿被噎了一下,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本意是觉得暴力不是最优解,但江寻的话……似乎也没错。在那种情况下,面对一个失去理智的醉汉,讲道理显然是徒劳的。

      江寻没再看他,也没去拿那个冰袋。他沉默地扫了码,付了钱,拎起装有创可贴、水和三明治的塑料袋,走到靠窗的用餐区,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

      他背对着收银台,低着头,慢吞吞地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动作有些笨拙地往自己受伤的指关节上贴。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略显孤寂的背影上。

      季屿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无人接收的冰袋,丝丝凉意透过毛巾传递到掌心。

      他看着江寻的背影,看着他贴好创可贴后,安静地拆开三明治包装,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始终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缓地、无声地蔓延开来。

      他好像……把什么东西,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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