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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悄然 “赌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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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约”立下后,江寻也没在骚扰过季屿,他的生活轨迹倒也没什么变化教室、食堂、便利店、家。四点一线,精确得像尺规作图。只是偶尔自己和张毅穿过走廊或操场时,他会捕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他和江寻也总能在各种角落遇见。楼梯拐角。江寻抱着一摞复印资料匆匆上楼,看见他点点头但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食堂排队隔着几个人,江寻会举起手里的复习提纲,对他做一个“头疼”的口型。最接近的一次,在图书馆。季屿去还竞赛书,在社科类书架深处,看见江寻坐在地上背靠书架,腿摊着几本厚重的笔记。眉头紧锁,手指间的笔转得飞快。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发顶,晕开一小圈毛茸茸的光晕季屿本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可江寻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第三十七页的解法二,你是不是跳步骤了?”
鬼鬼祟祟的季屿才停下,江寻笑着转过头但熬夜的眼底冒出了很多红血丝,脸色更加的苍白。季屿想起几天前帅气的江寻和现在自己见到的这个人好像就不是同一个人。
江寻看着季屿控制不住抽动的嘴角以及看着自己不可置信的眼神,他抬手揉了揉自己沧桑的脸蛋,暗自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早睡。
季屿走到江寻的边上,和他一起坐了下来,抬手拿过了江寻手里的书。
“张毅的数学笔记。”江寻说,“你帮他做的吧?他水平到不了这。关键推导跳了,我都已经卡了二十分钟了。”
季屿沉默两秒低头看向他指的那一页。一道函数与导数综合题。解法二确实省略了一个重要的换元思想。当时当面讲的时候提过,张毅没补上,笔记就断在这里。
季屿抽出江寻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一个替换式:
“令t等于这个整体。后面顺了。”
字迹清瘦锋利。江寻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谢了,年级第一。”他抬起头,笑容里带着真心的感谢,和一点得逞的狡黠,“——这算场外援助吗?”
季屿直起身,把笔放回他手里。
“不算。常识。”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再看江寻瞬间笑得更深的脸。
他快步走出图书馆,心想:这人确实聪明。
那道跳步骤的题是老师课上强调过的经典陷阱。江寻能卡在这里,说明他基础很扎实——甚至敏锐地察觉到了笔记的“留白”。
他还真有可能……冲进前五十。
这个认知,让季屿心里那根习惯了独孤求败的弦,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月考如期而至。
两天,六科。考场按上次排名蛇形排列。
季屿在一考场一号。
江寻的名字,出现在最后一考场末尾。
考试间隙,季屿去卫生间洗手。
门口碰到江寻。他正用冷水扑脸,额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季屿。
“巧。”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
脸上没有紧张感,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感觉怎么样,年级第一?”
季屿没回答,拧开水龙头。
“我答得还行。”江寻自顾自地说,从镜子里观察季屿的表情,“数学最后大题第二问——你用的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还是构造函数?”
季屿关上水龙头,抽出纸巾。
“都行。”
“我用的是柯西。”江寻笑,露出一排白牙,“赌了一把。看来赌对了。”
季屿终于看了他一眼。
江寻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解出难题通过挑战后纯粹的、燃烧的光。
这种眼神,季屿在自己眼里见过很多次。
他没再说话。
擦干手,扔进垃圾桶。走了出去。江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沉静、更坚定的神色。
成绩公布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还没响,公告栏前已水泄不通焦虑、期待、惊呼、哀叹,像一锅煮沸的水。
季屿被张毅拉着挤进去时,红榜刚贴好。
墨迹没干透。
第一名那个位置——毫无悬念。
季屿,730分。
理综满分,数学148,语文138,英语144。
断层领先。比第二名高了22分。
张毅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季哥!你又破自己记录了!这是人考的分数吗?!”
周围响起压抑的惊呼和赞叹。目光像聚光灯,打在季屿身上季屿早已习惯面无表情他更关心另外一件事情,随即视线向下移动。
第二十名。不是江寻。
第三十名。不是。
第四十名。不是。
张毅也在找,小声嘀咕:“那个江寻呢?不是说冲前五十吗?该不会……”
季屿的视线,停在红榜第二的位置。
那里,印着一个崭新的、还带着点突兀的名字。
江寻,710分。
班级:高二(三)班。
数学:145。
理综:293。
语文:146。
英语:126。
张毅的嘴巴震惊的张成O型。
“……我靠。第二名?!这什么怪物……”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转向。
“江寻?谁啊?”
“三班新来的转校生!”
“710就第二了?这次题这么难!”
“你看他理综293!这分数放前面几个大佬里也不逊色!”
“黑马……绝对是黑马……”
季屿站在原地。
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名字和分数。
710。第二。
赌约——他赢了。
“让让!麻烦让让!”
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带着笑意和不易察觉的急切。
同学们看到来的人后都自觉的让出一条路来,江寻抱着篮球走过来。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校服拉链没拉全,手里拎着半瓶矿泉水他的目光先在红榜最顶端停了一瞬。
看到那个730,挑了挑眉然后快速下移找到自己的位置看到“2”这个数字时,他才长长的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
然后江寻转过头看向站在红榜正前方的季屿。
四目相对。
江寻的眼底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不是得意炫耀更像是一种更复杂混合着巨大成就感,疲惫释放后的如释重负。以及自己赢了的强烈期待光芒。
他穿过人群走到季屿面前。周遭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新晋黑马,对上不败王者。
“看见了?”江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朵。
季屿点头:“嗯。”
“所以。”江寻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他能闻到季屿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季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熬夜后残留的咖啡气息。
“我赢了,年级第一。”
不是疑问,是陈述。季屿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像冰湖被投入了一颗足够分量的石子。
“……嗯。”他应了一声。
像是想起了什么,季屿不急不缓的问:“你想要什么?”
江寻笑了。那笑容很灿烂他假装一边认真思考,一边悄悄地关注着季屿的表情。他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不知何时,天空已阴云密布。远处传来隐隐雷声。
空气沉闷潮湿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快要下雨了。”江寻说。
目光重新落回季屿脸上江寻坚定的说着每一个字,清晰而认真:“陪我吃顿饭吧就现在就我们两个人。”
人群顿时哗然。这个要求,简单得过分却又微妙得让人浮想联翩。
年级第一和黑马这当真是去吃饭吗?不会是刚出校门就抱着打一架吧。
季屿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越来越阴沉的天空又看了一眼江寻那双写满坚持和期待的眼睛拒绝的理由倒是有很多。
——要打工。
——要学习。
——不喜欢和人单独吃饭。
——不习惯。
但赌约是他亲口答应的。
“愿赌服输”四个字,刻在他的原则里。
“……好。”他说。
江寻眼底的光芒,骤然亮得惊人像瞬间驱散了天空的阴霾。
“走吧。”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知道一家店。不远。”
季屿没再多言迈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公告栏身后留下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和猜测。
刚走出校门没多远豆大的雨点砸下来顷刻间连成雨幕。
“跑!”
江寻喊了一声。很自然地拉起季屿的手腕,朝马路对面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店铺冲去。
他的手心很烫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势头。
季屿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冰凉的雨点密集地打在脸上、身上。手腕被握住的地方,传来清晰而陌生的热度,他下意识想挣脱但雨水模糊了视线,奔跑的脚步仓促。最终只是任由江寻拉着他,冲进了那家店的门檐下。
一家很小的拉面馆。玻璃门因温差蒙上一层白雾。里面客人不多暖黄的灯光和食物香气透出来,与门外冰冷的雨幕形成鲜明对比。
江寻松开手。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向季屿。
季屿比他更狼狈。校服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胛骨轮廓,头发湿漉漉滴着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流过纤细的脖颈,没入衣领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动轻轻颤抖。
江寻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扭过头推开玻璃门。
“欢迎光临——”
老板是个笑眯眯的中年大叔,看见两人的狼狈样,赶紧拿来干毛巾:
“哟,淋成这样。快擦擦。两位吃点什么?”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季屿接过毛巾,低声道谢。然后慢慢地擦着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浅色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痕迹。
江寻已经熟门熟路地点单:
“两碗豚骨拉面。一碗多加叉烧和溏心蛋。再要两份煎饺。”
他看向季屿:“有什么忌口吗?”
季屿摇头。
“那就这样。”江寻把菜单还给老板。
等待上菜的间隙,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门外哗啦啦的雨声,和店里其他客人低低的交谈声。
季屿擦干了头发和脸。把毛巾整齐叠好,放在一边。衬衫领口湿了一片,贴在锁骨上,有些不舒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紧张?”江寻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有些低沉。
季屿抬眼看他。
“和我吃饭。”江寻补充。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放心,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
他顿了顿,像在寻找合适的词:“就是挺感谢上次你救我的,所以才想到这么一个办法想请你吃一顿饭,不然你也不可能接受我对你的好的。”
季屿没反驳,他确实不喜欢欠别人的,只不过自己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两人相对无言。
很快,拉面端了上来巨大的海碗里,乳白色浓汤冒着腾腾热气细长的拉面上面铺着厚厚的叉烧、笋干、海苔,中央卧着一颗诱人的溏心蛋。
香气扑面而来。
“尝尝。”江寻把筷子拆开,递给他。
“这家老板是我爸……以前的朋友,汤头真正熬了十多个小时。面也是手擀的。”
季屿接过筷子看着眼前这碗过分丰盛的面,他很少在外面吃饭,更少和别人一起。
便利店临期的饭团,家里的简单饭菜构成他几乎全部的食物记忆。这样冒着热气摆盘精致带着温度的食物。
他夹起一筷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浓郁的豚骨鲜香,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面条劲道爽滑溏心蛋的流黄浸润了汤汁,口感层次丰富得不可思议。
很好吃,他低着头安静地吃着速度不快但很认真。
江寻没有打扰他,也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吃相不难看,但很豪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命力。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规律的声响。暖黄的灯光下。两碗拉面蒸腾起白色的雾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一碗面快要见底时,江寻再次开口。
“季屿。”
季屿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点汤渍。
江寻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季屿,我想和你做好朋友,你也可以理解为就当是慕强吧”
季屿安静的坐着,他这个人挺冷的,当朋友好像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窗外的雨声,好像突然变大了。
“因为……”
江寻慢慢地说目光没有闪躲。
“我觉得我们有点像。”
季屿蹙眉。
“都把自己绷得很紧。都……没什么退路。”
江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只不过你的战场是成绩和生计我的战场……在别的地方。”
他没有细说“别的地方”是哪里。但季屿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与他平时张扬截然不同的晦暗那是一种季屿很熟悉的背负着某种重量的眼神,“所以。”江寻重新扬起笑容那点晦暗被他迅速藏起又恢复了那副有点玩世不恭的样子。“就当是……找个能一起往前走的同伴当然,暂时是我一厢情愿你可以继续把我当路人或者——当个偶尔能一起吃饭的、不算讨厌的竞争对手?”
他说得很轻松。甚至带着玩笑但季屿听懂了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捉弄也不是肤浅的好奇这是一个和他一样,在泥泞里跋涉的人伸出的手。
笨拙直接甚至有点强势。但或许是真诚的。
季屿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他看着江寻看着这个在雨夜里,眼睛亮得像星辰却也会流露出孤独影子的人。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橘猫头像。
JY:【位置共享请求】
江寻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点开。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提示。
季屿同意了。
“面钱AA。”季屿收起手机。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许多冰封的隔阂。“下次,我请。”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力点头。“……好。”
他的声音,有点哑。“一言为定。”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玻璃上的水痕蜿蜒流淌映出店内暖黄的灯光和两个对坐的少年身影。
一个新的约定在雨夜里悄然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