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云玖南

2、赌约 荒谬的约定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季屿合上最后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窗外老城区寂静无声。远处偶尔传来货车的鸣笛。

　　他起身，走到窗边。柿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监控里，爷爷奶奶早已熟睡。他关掉APP，指尖划过屏幕。

　　那个被他拒绝过一次的好友申请，又来了。

　　威猛小鼻嘎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附加消息：医务室，还钱。转账需要。

　　季屿心想：——这人是有病吗？凌晨三点不睡觉，搁这儿骚扰人。

　　季屿拇指悬在“同意”上方，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过了几秒才两秒鬼使神差地点了通过。

　　几乎是同时，对方就发来了消息。

　　威猛小鼻嘎：185，对吧？

　　威猛小鼻嘎：【微信转账】￥185.00

　　季屿盯着那个转账界面，没立刻接收。

　　他好奇的点进了对方朋友圈——但设置了三天可见，一片空白。头像倒是换了，是只打哈欠的橘猫。像素不高，像随手拍的。季屿翻了一圈没有什么遗漏的信息，才转回了聊天页面。

　　JY：175。你多转10块。

　　威猛小鼻嘎：利息。

　　JY：？

　　下一秒，手机震动。不是消息而是视频通话请求。

　　季屿的手指悬在红色拒接键上。又想起那日扑在自己身上的人——他按了接通。

　　屏幕亮起，镜头晃得厉害。先是对准天花板惨白的吸顶灯，然后下移，出现一张倒着的脸。

　　是江寻。

　　他把手机架在床头，自己仰躺在床上。像是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搭在额前，灰色家居服，领口松垮。

　　背景是间宽敞却异常简洁的房间。冷色调装修，没什么生活气息。

　　“晚上好啊，年级第一。”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刚病愈的微哑，和一点懒洋洋的笑意，“还没睡？”

　　季屿没开摄像头。屏幕一片漆黑。

　　“有事？”

　　“有啊。”江寻侧过身，脸凑近镜头，“特意给你打电话感谢那日的救死扶伤之恩。”
　　季屿抿了抿唇，把手机的摄像头关了，闷闷的说：“没事，但是你的钱我也不能多收你的，那十块我一会给你退回去。”

　　江寻看着黑漆漆的屏幕笑了，“不用了，那十块钱就当我给你的咨询费总可以了吧。”

　　“？”

　　“下周不是要月考了嘛。”江寻说，眼睛在屏幕那头亮得惊人，“我又是刚转来，缺了大半个月的课呢，所以想跟年级第一买点重点复习资料不过分吧？”

　　季屿沉默了，果然这世间的人就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对你好，都是有代价的。

　　他语气冰冷的说：“学校到时候会发提纲的，你按照那个复习就可以了。”

　　“我要的不是提纲。”江寻笑了，“我要的是你自己的重点。你笔记本错题本上脑子里那些真正有用的东西。”他的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点玩笑。

　　但季屿听出了一丝认真。

　　“我的看不懂？”季屿问，“三班不缺好学生，你缺了这么久的课，我们和你们班的进度是不一样的，你还不如去找自己班的同学借，不是更好吗。”

　　屏幕里，江寻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盯着漆黑一片的屏幕，像能透过它看到季屿的脸。

　　“因为你是第一。”他说。顿了顿。“所以我觉得你的对于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反而让人没法接。

　　季屿看着屏幕上那张脸。褪去白天的攻击性，深夜镜头里的江寻，看起来竟有些无害。

　　但季屿知道不是。这人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流但终究会有掀起海浪的那天。

　　“我没有整理好的资料。”季屿说，“而且，我不做交易。”

　　“那行，既然你不愿意帮我，我们换个方式吧。”江寻反应很快，像早料到他会拒绝，“赌一把？”

　　“……”

　　“这次月考。”江寻压低声音，带点挑衅的意味，“如果我总分能进年级前五十，你答应我一件事。”

　　季屿没立刻回答，他想起昨天扫到的期末成绩榜——三班中游在七八十名。前五十，意味着要超越班里至少一半人。

　　不是没可能。但也绝非易事。

　　江寻在赌什么？赌他自己？还是赌季屿会因此对他产生哪怕一丝好奇？

　　“如果进不了呢？”季屿反问。

　　“那我保证，这学期剩下的时间我给你当免费仆人。”江寻说，“随叫随到，绝无怨言。”

　　这个赌约，条件开得极其不对等。前五十对缺课半个月的转校生是天方夜谭。而“免费仆人”对季屿来说，倒是个不错的交易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另一边焦心等待的江寻见季屿语气好像还有点犹豫，赶紧趁热打铁。：“放心，合法合规，不违背道德，不让你为难。”江寻说得模棱两可，“而且，得等我赢了再说。”

　　典型的空头支票。

　　但深夜、独处、视频里那张带着病后倦意却眼神执拗的脸。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容易让人松懈的氛围。

　　“……好。”季屿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屏幕那端，江寻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迸出惊喜的光彩，像夜空炸开一簇烟花。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那，资料——”江寻得寸进尺。

　　“没有。”季屿干脆利落，“自己复习。”

　　江寻笑了。不是得逞的笑，是真正被逗乐的笑。肩膀轻轻耸动。

　　“行，自己复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那……不打扰年级第一休息了。晚安。”

　　视频挂断。

　　屏幕暗下去，重新映出季屿自己的脸。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场对话，他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转账——视频——赌约。

　　这个人……

　　季屿点开未接收的转账。

　　输入金额：175。

　　【你已收款￥175.00】

　　剩下的10元，自动退回。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关掉台灯，躺下。

　　黑暗笼罩。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不是在想题目是在回放刚才视频里的每一帧画面和那个听起来荒谬又危险的赌约。

　　——前五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有皂角清香的枕头里。

　　拭目以待咯。

　　第二天，早自习。季屿在补觉但睡得不太安稳，张毅今天早上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在座位上一直扭来扭去。

　　张毅咬着包子凑过来，压低嗓子：“季哥！大新闻！三班那个转校生江寻——”

　　季屿没动。

　　“他今天早上，抱着一摞空白笔记本，挨个敲三班前二十名的门！”张毅的声音因激动拔高，“说要借过去半学期的课堂笔记复印！”

　　季屿埋在枕头里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自己复习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过听说碰了一鼻子灰。”张毅幸灾乐祸，“谁愿意把辛苦整理的笔记借给竞争对手？还是个一来就放话要冲前五十的黑马。”

　　季屿依旧没反应。

　　早自习结束铃响起。

　　他坐起身，揉发麻的手臂，下意识看向窗外。

　　走廊上。

　　江寻正抱着一摞刚复印好的、还散着油墨味的资料，和三班学委边走边说话。

　　他忽然转过头。隔着玻璃和清晨稀薄的阳光两人的视线精准对上。江寻扬起手里的资料，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坦荡：你看，我说到做到。

　　然后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

　　但季屿看懂了。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