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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神明也翻山(二) “云间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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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余中意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喘了。
万家乐走在她前面,步伐稳健,气息均匀,偶尔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确认她还跟得上。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边的林子忽然变得稀疏了一些,视野忽然开阔了。
余中意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转头朝山下望去。
来时的路已经看不到了,只能看到一片连绵的丘陵向四面八方铺展而去,像大地的脉搏,一起一伏,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镇子变成了灰白色的一小片,更远处,沅江在阳光下发着光,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和山丘。
“看到了吧,”万家乐站在前面几级石阶上,回过头来,“你快过来,爬到顶上更好看!”
余中意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最后的这一段路最陡。
石阶变得窄了,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没有树木遮挡,风直接灌上来,凉飕飕的。
那棵松树越来越近了,余中意能看到它苍劲有力的枝干,树皮裂成了一块一块的鳞片,像一条苍老的神龙盘踞在山顶上。
石阶的尽头是一块不大的平地。
庙就建在这块平地上。
真的不大。
余中意站在庙门前,在心里默默比划了一下。
大概也就比龙姐家的堂屋大一点。青砖黑瓦,飞檐翘角,墙面上刷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缝。
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依稀辨认出“格峰山庙”三个字。
庙门是虚掩着的,万家乐伸手推开,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沉睡的老人被吵醒了。
里面很暗。
光线从门口和墙上几扇很小的窗洞里透进来,在幽暗的殿堂里切出几道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着。
余中意的眼睛适应了一下,这才看清了里面的样子。
正对着门的是一排神像。
说是一排,其实也就是三尊,并排坐着。
万家乐告诉她,那是白帝天王。
苗族人家供的天王老爷,是三兄弟,专门保这一方水土的平安。
中间那个是老大,左边是老二,右边是老三。三位天王的相貌差不多,都是圆脸大耳,身穿铠甲,手执兵器,威风凛凛的。
但仔细看能看出区别来,老大的兵器是一柄长枪,老二是一把大刀,老三是一对铜锤。
神像已经被香火熏得发黑,但轮廓还在,眉眼间的威严没有被烟火掩住。
万家乐说,老辈人讲,三位天王本事可大了,呼风唤雨,降妖除魔,以前苗家人起屋建房、出门远行什么的,都要来求天王保佑。
神像前面的供桌上铺着一块褪色的红布,红布上摆着几个香炉和烛台,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供桌前面还有一个蒲团,蒲团已经塌了,中间凹下去一大块,不知道被多少人的膝盖跪过。
万家乐从供桌旁边的架子上抽出几根香,递了两根给余中意。
余中意接过来,有些犹豫。
她不是信这个的人,但此刻站在这座山顶的小庙里,面对着这些被香火熏黑了面孔的神明,她觉得自己要是不做什么反而显得有些不太礼貌。
万家乐没有看她。
她已经点燃了手里的香,双手举着,恭恭敬敬地在神明面前弯了弯腰,然后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她的动作很熟练,余中意学着她的样子,把手里的香点燃了,举了举,插进香炉里。
香头的火星明灭不定,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殿堂里盘绕了几圈,然后从屋顶的木椽缝隙间散了出去。
万家乐在蒲团上蹲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不知道在跟神明说什么。
余中意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她的目光在殿堂里慢慢地游走。
墙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壁画,但年代太久,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线条和色块。
屋顶的梁架上挂着几条红色的绸带,绸带已经褪成了粉色,边缘起了毛,应该是很久以前有人来还愿时留下的。
万家乐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站起来。
“你许了什么愿?”余中意随口问了一句。
万家乐看了她一眼,笑了:“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余中意笑了笑,心想这是祈福,又不是过生日,这人还真是幼稚。
两个人从庙里出来,那棵大松树就在庙门旁边。
走近了才发现这棵树比从远处看更加壮观,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裂成了一块一块的深褐色鳞片。
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小半个山顶,松针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声。
余中意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得硌手。
万家乐在树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余中意也坐。
余中意见总算能有地方休息,于是也坐了过去,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着山下那片无边的丘陵。
风从山下来,穿过松针,拂过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两人很舒服。
“小时候我阿公带我来,他说这棵树已经在这里站了几百年了,比庙还老。”
余中意坐在松树下的石头上,仰头看着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松树,忽然说:
“对了,我进来的时候就有点奇怪,这种庙不是应该有僧人在里面住着吗?怎么一个人都没看到?”
万家乐说:“我们这没有僧人,只有守庙的老人,只是他现在好像不在。”
余中意“哦”了一声。
她老家山也很多,而且小时候还往庙里跑得勤。
那时候她还没到上学的年纪,也不喜欢待在别人家里,总是趁人不注意就溜出去。
她们那边镇子也小,家家户户都认识她,看见了顶多说一句“中意你又往外跑”,也没人真的拦她。
余中意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山上,因为高,爬上去要花很长时间,足够她把一整个下午都消磨掉。
庙里的僧人一般穿着灰色的僧袍,安安静静地坐在庙堂的角落里,有时候在扫地,有时候在擦供桌。
余中意每次推门进去,那个人都会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然后点点头。
她那时候小,不懂得害怕,也不会觉得尴尬。
余中意可以一个人在庙里待很久,东看看西摸摸,把供桌上的香灰用手指画出各种形状,或者蹲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
那个僧人从来不催她走,也不管她做什么,只是在傍晚的时候走到门口,朝山下看一眼,然后回头看她一眼,那个意思很明确:
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她后来慢慢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庙里那个僧人,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人。
但是当时余中意不懂。她只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也不是同一个人换了衣服。她那时候虽然小,但记性不差。
上一个僧人的眼睛是眯着的,这一个眼睛就特大。有一个腿特别长,脑袋也特别圆,这个就不一样了……
万家乐觉得奇怪,就问妈妈。
妈妈说不知道,人家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问爸爸,爸爸说可能是轮换的吧,庙里的僧人住一段时间就走了,换下一个来。问镇上的老人也说不清楚。
有人说那些僧人都是云游的,走到哪里算哪里,在庙住一阵子,又去别的地方了。
余中意当时没有得到一个能让她信服的答案,但她记住了那些僧人。
她记住他们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奇怪,而是因为她每次看到他们的时候,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叫同情,那些僧人看起来都太孤单了。
一个人住在山顶上,没有人和他们说话,没有人和他们作伴,连下山都不方便。
余中意家是个大家庭,她有六个爷爷,两个姑奶奶,同龄的表兄弟姐妹有很多,都住在一个镇上。余中意还有一个小三岁的弟弟。
平时大家凑在一起玩,那情景简直像是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吵得不像话。
而那些僧人,他们什么都没有,就一个人待在这孤零零的山上。
“他们生病了怎么办?摔倒了怎么办?万一有一天起不来了,谁会知道?”
所以余中意就跟小伙伴们提议,她们多跑几次庙里,尽量跟他们多说几句话。
其实也说不了什么。
她们一群小孩,能问出什么有深度的问题?无非是“你吃饭了吗”“今天冷不冷”“山下赶集你去不去看”之类的话。
那些僧人都会耐心回答她们。
但是余中意后来不去了,因为不敢了。
她发现,那些僧人,好像,“身上都有一些……缺陷。”
有一个眼睛不太好,看人的时候要偏着头,才能用眼睛对准对方。有一个走路有点跛,左腿拖在后面,一步一步地挪。还有一个,好像是手不太方便,端碗的时候手指是蜷着的,伸不直。
余中意从小就不敢多跟这样的人说话。她有时候真的太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了,生怕自己在日常的相处中,一不小心就会流露出对他们的同情与怜悯。
她知道这样的情绪会让对方感到非常困扰,甚至是难堪。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所以慢慢地,也就远离了那些僧人。
多年以后,余中意有了自己的手机,通过上网,她才慢慢明白,这世上有些寺庙,并不像名山大寺那般香火鼎盛。
它们偏僻、简陋,更像是乡土社会里一个安静的角落。而这样的角落,有时恰好成了那些身有不便之人的庇护所。
在俗世间,寺庙不问来路,只收留一颗向佛的心。于是他们来了,在这里住下,守着香火,也守着内心的平静。
至于为什么总在换人,原因也简单。
这些僧人,有许多是从大寺院里退下来的。老了病过,或是伤了,便到这样的小庙里休养。
住上一年半载,身体好些了,或者需要更周全的照看,便会再被接回去。
新的僧人又会从别处调来,接替那盏长明灯。小庙里的人便像山间的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