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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花 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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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这时,我却突然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它就立在亭子左侧不远处的草丛里,离我大概二三十步的距离。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草地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东西恰好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一半被阳光照着,一半陷在阴影里,轮廓模糊不清。
我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
那是一个帐篷,不过是用植物搭起来的。几根粗壮的枯枝插在地上,搭成一个锥形的骨架,上头用一条藤蔓系在一起。骨架上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草叶和枝条,像是被人一点一点地编上去的。
那些草叶我已经叫不出名字了,但有一种我认识——飞蓬草。小时候在老家,田埂上、路边、荒地里,到处都是这种草,长得比我还高,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开白色的小花,花谢了之后就变成一团蓬松的绒毛,风一吹就散了。
那时候我们拿它来玩,折一根笔直的棍子或者竹条当剑,把它身上的叶子都残忍地刮掉。或者把绒毛吹得到处都是。
可现在,在这座陌生的山上,在这个第一次来的地方,看到这样一个东西立在那里,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毛骨悚然。
我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几秒,是有人在这里搭的?是露营的痕迹?是小孩玩的?还是……我不敢往下想了。人在面对无法解释的东西时,会本能地往最坏的方向想,这是刻在基因里的生存策略。我也不例外。
我站起来,动作很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脚下的草被我踩得哗哗响,我飞也一般地跑走了。
回来之后我把这件事情跟万家乐说了。
我说格峰山庙后面有个用枯枝和野草搭起来的锥形东西,像帐篷又不像帐篷,立在亭子旁边的草丛里,看着怪瘆人的。
我一边说一边比划,手还在抖,也不知道是吓得没缓过来还是走得急了。
万家乐听我说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你笑什么。她没说话,我说你倒是说话啊。她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她说:“那是我搭的。”
我愣了一下。她说,她小时候经常这么玩,现在也是。
就把几根枯枝插在地上,上头用藤蔓系住,再把草叶一把一把地编上去,一个不抗风也不抗雨的帐篷就完成了,很简单的事。
我问她搭那个干什么。她说无聊啊,搭完了就躺在里面睡了一觉。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帐篷的大小。
飞蓬草的高度摆在那里,再怎么疯长也不过到腰际,枯枝搭起来的空间能有多大?半径顶多八十厘米。一个小孩子躺进去姑且只能遮住半个身子,成年人更是夸张,几乎只能躺进去一个脑袋和一个肩膀。
剩下的小半截身子从膝盖往下都要露在外面,我看着她,试图想象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把自己塞进那样一个草编的壳子里,脑袋和肩膀进去了,两条腿还露在外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就不管屁股的鸵鸟。
她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她说当时没带我去那里就是怕我笑她,我说现在好了,没被笑死快被吓死了。
万家乐大概是怕我觉得她幼稚。二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用草搭房子。
我问她为什么要搭帐篷。她想了想,说她小时候特别羡慕动画片里的那种树屋。
建在大树上,需要用梯子爬上去,四周都是树叶和鸟叫。
她觉得住在那里面真幸福啊。她想过要在自家那棵柚子树上搭一个,但柚子树的枝干不够粗,承不住人。
后来她就想,在地上搭一个也行,用树枝和草搭的那种,原始人住的那种,不用钉子不用绳子,就靠搭和编,让它们自己卡住自己。
她说搭完之后她躺在里面,闭上眼睛,想象着风从草叶子中间穿过去……
她说,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下次我们一起去,你躺进去,我帮你把外面用草盖好。
我说不要,我怕有虫子。
她说有虫子怎么了,虫子又不会吃了你。把衣服扎好就行了。
我说不要。
她叹了口气,然后重新靠回沙发里,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我大概不会跟她去躺那个帐篷的。我怕有虫子,这是真的。
但那天,我一个人坐在亭子里,阳光从顶上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忽然觉得,如果她把虫子赶走了,把里面的草铺得厚一点,把外面的阳光遮得暗一点,把风的声音引进来,把鸟叫的声音引进来,把远处溪水的哗哗声也引进来——
也许,我会想躺进去试试。是为了闭上眼睛的时候,也能听到她小时候听到过的那个声音。
万家乐忽然问我,怎么一个人跑到了山上去,都没有叫她。
我说,有点烦心事。
她问,什么事?有什么事情值得好烦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出来的分量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