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休》一团云花糖

8、小花 如

　　如果我要问大家，人类进化的一个重要标志是什么，人们大概会一拍大腿，然后自信满满、爽快地答出：

　　直立行走、学会用火、制造工具、发展语言……一系列标准答案。

　　教科书上是这么写的，老师是这么教的，考试是这么考的。这些答案都对，没有错。但我总觉得，它们说的是人类如何成为“更强大的动物”，却没有说人类是如何成为“人”的。

　　直立行走让我们看得更远，学会用火让我们吃上了熟食，制造工具让我们征服了更多的土地，发展语言让我们能够协作和传承。

　　这些都是为了活得更久、活得更安全、活得更有效率。它们让人类从食物链的中段爬到了顶端，从被猎杀者变成了猎杀者。这是一条向上的路，一条通往力量和掌控的路。但在这条路上，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大概是少了点“人性”，好比做一朵花。

　　我想象过那样的一个画面——几万年前的一个傍晚，一个原始人从旷野里回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花。

　　那些花不能吃，不能穿，不能取暖，不能遮雨，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他走了很远的路，翻过了几个山头，也许还被荆棘划伤了脚掌，才采到了这些花。

　　他把它们带回来，不是为了果腹，不是为了御寒，不是为了任何“有用”的目的。他只是想把它们送给另一个人。

　　那是我能想到的、人类最动人的一个瞬间。

　　从那一刻起，人类不再只是活着，而是开始“生活”。

　　他意识到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美”，有一种情感叫做“爱”，有一种行为叫做“不求回报地给予”。

　　一朵花，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几天就枯萎了。送出花的人，超越了原始的动物本能，进入了艺术的领域。

　　他不再是自然的奴隶，而是自然的欣赏者、诠释者、创造者。他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无用”的人，也是第一个真正自由的人。

　　好吧，也许我想得太多了。

　　也许是这山里的空气让我的脑子变得不太正常，也许是万家乐前几天给我看的那些野花让我产生了什么奇怪的联想。

　　总之，当我在第十天的凌晨六点站在窗前，看着那座格峰山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转的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来这里最初的计划是待个半个月就走。然而，在日子眼见来到第十天的时候，我却又开始睡不着了。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挠，像春天里的草芽顶开冻土，让人完全躺不住。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我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小镇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溪边已经有人在洗衣服了，棒槌砸在湿衣服上的声音，像是这个清晨的心跳。

　　我抬头望去，正对着我窗口的，就是那座格峰山。晨雾缠在山腰上，像腰带一样松松垮垮地挂着。山顶的那棵松树还和上次一样，像一柄插在天幕上的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那座山看那么久。也许是因为它在那里，也许是因为我在这里，也许是因为有些东西。于是我又上山了。

　　我一个人上了山，路上只有我的脚步声，和清晨山间湿润的、带着草木腥气的风。

　　石阶还是那些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到了庙门口，我没有进去。

　　那块写着“格峰山庙”的匾额还挂在那里，黄色的布帘从门楣上往下垂，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也许是因为庙里太暗了，而我想待在有光的地方。于是我绕过了庙墙，往后面走去。

　　上次跟着万家乐来的时候，她带我去了庙左边的水井和庙右边的那棵老松树，然后就下山了。

　　然而这次，我竟一个人走着走着忘了时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条岔路上。

　　这条小径就在庙墙后面，被荒草半遮着，如果不是我今天走得慢、看得仔细，根本不会注意到。

　　小径的入口处横着几根被风吹断的枯枝，我弯腰拨开那些枯枝，踩过一丛被露水压弯了的草，往深处走了几步。

　　路开始变宽了，准确地说，是树变少了所以视野开阔了。

　　我这才发现，原来庙的后面隔着一片小小的缓坡，坡上全是草地，没有树，没有灌木，只有一片密密匝匝的、绿得发亮的、长到小腿高的草，像一块被人铺在那里的巨大的绿毯子，从坡顶一直铺到坡底。

　　而在这片草地的中间，在坡顶最平缓的地方，矗立着一座亭子。

　　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我迈步走过去。脚下的草被我踩得沙沙响，露水打湿了我的鞋面和裤脚，凉凉的，但不冷。

　　越走越近，亭子的样子也越来越清楚。那是一个很老的亭子，四根木柱支撑着一个六角的顶，顶上铺着黑瓦，瓦缝里长着几簇瓦松。

　　亭子的匾额已经没有了，不知道是掉了还是根本就没有过。柱子上刷的漆也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纹理，摸上去粗糙得硌手，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

　　亭子周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不像庙前那些被踩得硬邦邦的地面，这里的草长得自由自在，几乎没有被人走过的痕迹。

　　它们就是想怎么长就怎么长，高的已经过了膝盖，矮的也铺满了每一寸土地。而在这些草中间，星星点点地开着野花。

　　我不知道那些花叫什么名字。

　　有的黄，有的白，有的紫，有的小得像米粒，有的大得像铜钱，有的一枝独秀，有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

　　它们不整齐，不规矩，不按照任何人的审美来排列，但它们好看。

　　我在亭子里坐了下来。

　　石凳冰凉，但坐了一会儿就不觉得了，体温把石头捂热了，石头把体温存住了，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换。我面朝着那片草地，面朝着那些野花，面朝着远处层层叠叠的、被晨光照亮的丘陵和山峦。

　　我忽然想起万家乐那天在庙里点的香。

　　檀香的味道和这个不一样，檀香是沉的，是往下的。

　　而这里的味道是飘的，是往上的，是让人想抬头、想远望、想张开手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