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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神明也翻山(三) “土地公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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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中意把这些年关于那些僧人的记忆在心里翻了一遍。
万家乐在旁边听得滋滋有味,她一边点头,一边“嗯嗯”回应,一边手上唰唰地记,还一边偷瞄着万家乐脸上精彩的神色。
说完这个故事,万家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
“你们那边有土地公公吗?”
余中意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万家乐。
她想说自己是学兽医的,受过科学训练,不信这些。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万家乐的表情不是随便问问的那种,她的眼睛里有光,仿佛对某种事物已经深信不疑。
余中意斟酌了一下,“有,还要给土地公公过生日呢。”
万家乐对这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她点了点头,把双手撑在身后的石头上,
“土地公公可不仅仅是庙里的一尊泥塑。如果把天上的神仙比作朝廷里的大官,那土地公公就是村长。他的管辖范围通常就是一个村庄、一条街道,虽然级别不高,却是最跟老百姓走得最近的守护神。”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老辈人说,土地公公通常都是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生前多半是品德高尚的好人,死后才被奉为神明。”
“他管得可宽了,不仅保佑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还护着家家户户的出入平安。谁家动土建房,甚至人走了之后,第一件事都是去土地庙报到。”
“所以啊,他认得住在这片土上的每一个人,谁家有难,他比谁都清楚。比如说……”
“我也给你讲个事。”
万家乐瞟了她一眼,又故作神秘地看向余中意,余中意盯着她,手按在笔记本上,示意她自己准备好了。
万家乐笑了,似乎很享受这种被期待着的感觉。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田埂,缓缓讲起了她母亲童年时的一段怪事。
万家乐的母亲,万阿公的独生女,名叫万秀英。
那时候万秀英还小,大概七八岁的光景,去亲戚家住。
说是亲戚家,其实就是隔了好几房的一个远亲,住在一个很偏的村子里,从镇上走过去要翻两座山。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穷,房子是用土砖搭的,那种土砖是田里的泥巴拌了稻草晒出来的,结实倒也算结实,但年头久了就容易松。
屋顶盖的也不怎么好,有些地方用的是青瓦,有些地方就直接铺的茅草,下雨天这里漏那里漏,墙角根常年是湿的。
那段时间刚好是梅雨季节,雨下了快半个月还没停。
亲戚家的房子和邻居家的房子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缝,成年人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两堵墙之间那道缝里长满了青苔,又滑又暗,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那天夜里雨下得特别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
万秀英当时睡的那间房,一张木板床正好就贴着靠邻居家的那堵墙放着。
她睡得很沉,小孩子嘛,雨声再大也吵不醒,翻个身照样睡得天昏地暗。就是在那个睡得最沉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白胡子的老头。
那老头的胡子很长,弓着腰,还拄着一根拐杖,穿得宽袖大袍。
他就站在她床边,说:“孩子啊,”
“孩子啊,你往旁边睡过去一点。”
万秀英在梦里迷迷糊糊的,被人吵醒了,心里有些不耐烦。
那老头没走,弯着腰凑过来,又说了一遍,不断地说着:“孩子,孩子啊,你往旁边挪一挪啊……”
“哎呀烦死了。”万秀英记得自己在梦里嘟囔着。
“挪一点,就挪一点。”那老头的声音追着她。
她这才不耐烦地往旁边蹭了蹭,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团,那老头这才直起腰来,拄着拐杖,看了她一眼,然后就不见了。
梦到这里就断了,第二天早上,万秀英迷迷糊糊被亲戚家的哭声吵醒了,那声音,简直跟哭丧一样。
她睁开眼睛,看到亲戚家的婶婶站在门口,两只手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浑身都在发抖,抖得站都站不稳,靠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外面站了好几个人,都在往屋里看,脸上全是惊恐和慌张。
万秀英被这场面吓了一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就在她坐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到自己枕头旁边有一块土砖。
很大的土砖,比她的脑袋还大,就落在她枕头上,离她的头只有一根手指头那么宽的距离。
那砖头把枕头砸出了一个坑,稻草芯子从枕套的破口处炸了出来,散了一枕头的碎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刘海,砖头上掉下来的碎土屑就粘在她的头发上,根本不用凑近,就贴着她的头皮。
她愣愣地看着那块砖头,又看了看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婶婶,脑子里一片空白。
婶婶见她醒了,扑过来抱着她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说“我以为你被砸死了”,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话,声音都哭哑了。
她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夜里雨太大了,邻居家那面墙撑不住,整面倒了下来,连带着把亲戚家这面墙也压垮了。
倒下来那面墙就在她睡的那个位置,一大块砖头从墙面上脱落,直直地砸在她的枕头上。
墙塌的时候谁都不知道,雨声太大了,盖住了一切。也没有人发现,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就是没事。
就差了那么一点点。那块砖头落下来的位置,和她脑袋的位置,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根手指头的距离。
如果她昨晚没有往里面挪那半圈,那块砖头落下来砸中的就不是枕头,是她的头。
万秀英后来跟阿公说起这件事,阿公问她,梦里的那个老头长得什么样,万秀英给他描述了一遍。
阿公听完却猛地站了起来,一拍大腿道:“那是土地公公啊!土地公公救了你一命。”
他第二天一大早就拉着万秀英去了镇子边上的土地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一个很小的神龛,嵌在一面老墙里,还没有一个成年人的膝盖高。
神龛里供着一尊小小的泥塑,白胡子老头,弓着腰,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来人。
万秀英一看那尊泥塑就愣住了。那胡子,那拐杖,那驼背的弧度,和梦里那个老人一模一样。
阿公从篮子里拿出香烛纸钱,一样一样摆好,又拿出几个自家做的糍粑和一小碟腊肉,整整齐齐地码在神龛前面的石板上。
他拉着女儿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对着那尊泥塑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土地公公您救了我闺女的命,我们全家感恩戴德,从今天起这闺女就是您的干女儿,逢年过节都来给您上香,一辈子不忘您的恩情。
万秀英从那以后就成了土地公公的干女儿。
这件事在镇上传开了,后来万秀英结了婚,生了万家乐,每年到了那个日子,万阿公都会带着万秀英去土地庙上香。
万家乐小时候不懂这些,只觉得那个神龛好小好旧,里面的泥塑看起来好奇怪,白胡子那么长,弓着腰,笑眯眯的,像谁家屋檐下的一个老爷爷。
“外公当时就说,那是土地公公显灵了。我妈命大,是这片土地上的神救了她。从那以后,我妈就认了土地公公做干爹,每年清明、初一十五,都去上香,从来没断过。”
后来万秀英生病了,万阿公就带着万家乐去。
再后来万家乐长大了,自己去,有时候一年去好几次,不一定是为了许愿,有时候就是想去看一看,在那座小小的神龛前面站一站,燃一炷香。
“……”
余中意听完这个故事,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没拿稳。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下午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她知道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这件事可以有无数种解释。
巧合、幸存者偏差、人在危险临近时潜意识会做出判断而梦境只是大脑对这种感觉的加工。
她甚至可以在脑子里列出三条五条像模像样的分析,但她也知道,这些解释在万家乐的那个故事面前,都显得非常无力。
这件事如果搁在别人嘴里说出来,余中意大概会礼貌地笑一笑,然后心里默默地给它打上一个“民间传说”的标签。
但是这次真的不一样。
这事情邪门得很。
万秀英之前没见过老人,之后也没再梦到过,就那一夜,就那一次,而且老人在梦里也没有说别的,偏偏就让她“往旁边挪一点”。
墙塌了不是地震,不是洪水,没有什么东西能提前预知。那个老人是怎么知道的,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那个雨夜来,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让她挪那么一点点?
这实在是奇怪。
余中意想,也许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是都能用她学到的那些知识来解释的。
她开始觉得,这些山里的神明,可能是真的有点玄学在身上的。
万家乐见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笑着道: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地方还挺神的?”
余中意说:“我就是在想,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事。土地公公、灶王爷、门神,这些东西在我家就是一个概念,过年的时候贴张画,平时根本想不起来。但你刚才讲的那个故事,让我听得着实后背发凉。”
万家乐点了点头,说:“我第一次听我妈妈讲的时候也这样,汗毛都竖起来了。……怎么说呢,就是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好不一样。”
“我阿公说,以前供奉土地公公的时候,山里可热闹了。敲锣打鼓的,整个镇上的人都出动,抬着供品上山,那场面我是没见到的。”
余中意来了兴致,问:“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吧,”万家乐说,“我阿公说他小时候还有,那时候他也就七八岁,比我还小。每年开春的时候,具体哪一天我不记得了,好像是看日子,选一个好日子,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去土地庙。”
“有抬猪头的,有端公鸡的,有提米酒的,排成一条长队,从镇子这头走到那头。到了土地庙前面,把供品摆开,然后有人敲锣,有人打鼓,还有人吹唢呐,那声音特别大。”
万家乐说着,大概是在脑海中努力拼凑着外公描述过的那个画面,一双眼睛望向远处起伏的丘陵,目光有些恍惚,像是想透过这片沉默的山野,看到几十年前的那场热闹。
余中意说:“后来就越来越淡了,感觉现在知道这些的人是不是也越来越少了,就跟现在的年味差不多。”
万家乐点了点头:“少了很多。除了土地公公,我们这里的神明还多了去了。”
她说,“山有山神,河有河神,桥有桥神,树有树神。灶台上供灶王爷,大门口贴门神,粮仓里有仓神,猪圈里有圈神。你想到的每个地方,都有对应的在管着。”
余中意眨了眨眼。
“不过这些都是比较大的,平时大家挂在嘴边的,还有一个你可能没听说过。”
万家乐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
“什么?”余中意不得不往前倾了倾身子才能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