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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听花漫语,我的思念,我的孩子 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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夯沙镇的石匠行当里,万阿公的名头曾经很响。
不是因为他能打磨得最利索的磨盘,也不是因为他能刻出最工整的墓碑,而是因为他会做牌坊。
十里八乡提起“万石匠”,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他刻的云纹是云纹,缠枝莲是缠枝莲,每一刀都深,每一刀都准,从不出错。
万阿公当时跟着学手艺的师傅,比他风头更盛。那些年,找刻牌坊的人从镇子东头排到西头,有给中了举的儿子立的,有给做了官的侄子立的,更多的是给那些死了丈夫就守了一辈子寡的女人立的。
万阿公那时候年轻,锤子和凿子在他手里像长在身上一样,什么石头到他手里都能变成活的东西。
他刻的那些牌坊立在村口,立在街边,立在每一个过往行人都会经过的地方,上面刻着“冰清玉洁”,刻着“节孝流芳”,刻着一个个他从未谋面的女人的名字。他刻的时候不想别的,就想怎么把云纹刻得更流畅,怎么把字口刻得更深,怎么让这块石头站得更久。石头站得久,他万石匠的名声就传得远。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石头会砸在自己身上。
万家乐的外公,后来万家乐告诉我,他其实叫“万里征”。
他的两个哥哥是抗日死的。大哥走的时候二十二岁,刚成家没多久,妻子还在家里等他,他走了就没回来。二哥比大哥小两岁,大哥走了之后他也要去,家里拦不住。二哥走的时候还没成家,两个人都死在了战场上,连尸骨都没有运回来。
政府给发了抚恤金,又分了房子。房子分了好几套,就是巷子里那几扇紧闭的院门。人没了,要房子有什么用呢。老母亲哭瞎了一双眼,没几年也走了。老父亲撑了几年,撑不下去,也走了。
三兄弟只剩下最小的那一个。万阿公还没到当兵的年纪,最后仗打完了,他成了这个家唯一的根。后来他学了石匠的手艺,成了家,有了一个女儿。女儿叫秀英。万秀英。
他给她取这个名字,没什么深意,就是希望她长得秀气,活得英气。他希望自己的女儿硬气,像石头一样硬气。
万秀英长得好看,性子却不像石头。
她心软,耳根子也软,别人说什么她都信,别人求什么她都应。她对谁都好,对路边的野猫野狗好,对巷子里那些嘴碎的人也好。
她二十一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邻镇一户姓万的人家。
那户人家说起来也不算差,有几亩地,有几间像样的房子,公公是个读过书的人,在镇上算个“体面人”。
万秀英嫁过去的时候是高兴的,穿了大红的嫁衣,盖了绣花的盖头,被一顶花轿抬着,从夯沙镇一路吹吹打打地送到了那边。万阿公站在巷口看着花轿走远。
嫁过去第二天,新郎死了。没有任何预兆,头天晚上还喝了交杯酒,还和闹洞房的亲戚们有说有笑,第二天早上就没了。说是急症,什么急症,没人说得清。万秀英穿着一身红,跪在灵堂前,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婆婆说,新媳妇哭丧不吉利。她就把眼泪吞回肚子里,把声音咽回喉咙里,跪在那里。
那户人家留了她。他们要等,等到确定她怀孕了,才能决定留不留她。后来万秀英果然怀孕了,那户人家知道了,脸上有了笑模样,但那笑不是给她的,是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万秀英果然怀孕了,那户人家知道了,脸上有了笑模样,但那笑不是给她的,是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的。
对万秀英,他们有一套完整的说法——你不能改嫁,你是万家的人,生是万家的人,死是万家的鬼。你要守,守到孩子长大,守到孩子成家,守到你老了,守到你死了,我们给你立一座牌坊。你娘家的爹不是石匠吗?让他给你刻。
牌坊,又是牌坊。万秀英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那些牌坊底下,父亲指着上面刻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节、孝、贞、烈。
她那时候不懂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石头很沉,字很深,站在底下的时候,头顶的云被牌坊的横梁切成了一块一块的,阳光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觉得冷。她不知道那是石头的阴凉,还是别的什么。
万家乐出生第二天,那户人家来看了。一看是个女孩,脸色就变了。
婆婆没进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说了一句“丫头片子”,转身就走了。公公坐在堂屋里喝了半天的茶,一句话没说,天黑的时候站起来,对万秀英说:“你先住着,孩子先养着,后面的事再说。”
后面的事,就是没有再后面的事了。没人来管她们母女俩,没人给她们送米送菜,没人问她们有没有钱用、有没有饭吃。
万秀英抱着万家乐,坐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坐了一天又一天。
她想,他们是在等她走。她不想走,不是舍不得她的丈夫,是没地方去。她已经嫁出去了,娘家那边,她不知道父亲愿不愿意收留她。她怕回去丢人,怕镇上的闲话。她怕这些,怕得比死还厉害。
但她最后还是回去了。不是自己想通的,是万阿公来的。
万阿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女儿的事,走了多远的山路,走到那户人家门口,没有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对里面说了一句:
“我女儿,我带回去。”
没有人出来拦他。那户人家巴不得他把人带走,省得他们开口。万阿公抱着万家乐,万秀英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夯沙镇。
那条路很长,万阿公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万秀英走在后面,也不敢说话。她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是生气,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的背比从前驼了一些,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回来之后,万秀英变了一个人。
不笑,不说话,不出门,整日整日地坐在那间旧屋里,就是我后来进去过的那间、长着樱桃树的院子。她抱着万家乐,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樱桃树从发芽看到落叶,从落叶看到光秃秃的枝干,又从光秃秃的枝干看到重新发芽。
她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坐着,像一个被抽空了芯的灯,外面还亮着,里面已经灭了。
万阿公不知道怎么办。
他不会安慰人,一辈子都不会。他只会做石头,把石头凿成想要的形状,把字刻上去,把花纹雕出来。
但他女儿的心里有一块石头,他凿不动。
他甚至不知道那块石头是从哪里来的——是从那户人家的那些话里来的,是从那些“贞洁”“牌坊”“节孝流芳”的字眼里来的,是从她从小就看见的那些立在村口街边的石头门里来的,还是从更早更早的时候,从他这个做石匠的父亲手里来的。
万秀英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走的。那天樱桃树开了花,满树的白,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她把万家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收拾了屋子,洗了脸,换了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没有留遗书,没有说什么话。她只是做完了这些事,然后选择了离开。
万家乐那时候四岁。
她后来无数次试图回忆起那天早上的细节,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不记得妈妈有没有跟她说话,不记得妈妈有没有亲她,不记得妈妈走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她只记得一件事——妈妈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抱着她,说了一句话:“乐乐不要怕,是神明来接我了。”
她那时候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樱桃树的叶子,沙沙的,听不太清,但很好听。
万秀英走之后,万阿公把锤子和凿子收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把那些从牌坊上拆下来的碎石头、碎瓦片、碎砖头,一块一块地搬出了院子,扔到了后山的沟里。
那些刻着“冰清玉洁”的、刻着“节孝流芳”的、刻着他名字的石头,被他亲手砸碎,亲手扔掉,像扔掉一身的罪孽。
他不再做石匠了。
有人来找他,给再多的钱,他也不做了。
他不解释,不诉苦,不跟任何人说起女儿的事。他只是再也不碰石头了。那些曾经在他手里开出花来的石头,变成了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镇上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万石匠忽然不干了,问他为什么,他不说。
久了,就没人问了。再久了,就没人记得他会刻牌坊了。
大家只知道他是个种果树的,种了好几个山头的柚子和柑橘,每年秋天果子熟了,摘下来,拉到镇上去卖,卖完了数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揣进口袋,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起来,接着上山,接着干活。
他不跟人提起女儿,不跟人提起那户人家,不跟人提起牌坊。
但万家乐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妈妈是怎么死的,知道是谁害死了妈妈,知道那些口口声声说着“贞洁”“礼义”“牌坊”的人,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她也知道,她父亲那边的人,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父亲,那个在她出生第二天就死掉的男人,不过是一个符号。他们拿这个符号来压她的母亲,用“未亡人”三个字,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压成了一块石头。
万家乐不恨那个人。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恨的。她恨的是那些活着的、拿死人说事的人。
是那些用别人的血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人。是那些嘴里说着“贞节牌坊”、心里盘算着能分多少家产的人。是那些让她的母亲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的人。
但她最恨的,是那些石头。那些立在村口、立在街边、立在每一个过往行人都会经过的地方的石头。那些上面刻着“冰清玉洁”的、刻着“节孝流芳”的。
它们站在那里,像一座座墓碑,但不是为死人立的,是为活人立的。
每一个从底下走过的女人,都会不自觉地低下头,不自觉地放轻脚步,不自觉地想——我是不是也应该这样活?我是不是也该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
万家乐宁愿绕路,宁愿多走一里地,宁愿踩进水沟里,也不从那些石头底下经过。
万家乐的妈妈走的那天,樱桃树开了花。
满树的白,像一场迟来的雪。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落在屋檐的瓦片上,落在窗台上那盆她养的茉莉花上。
没有人去扫那些花瓣,它们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被风吹来吹去,被雨水冲进泥里,烂了,化了,变成下一年的肥料。
第二年樱桃树又开了花,开得比前一年还多还密,枝头沉甸甸的,像一个不胜负荷的人,弯着腰,低着头,把满身的白举过头顶,举给天空看,举给神灵看——你看,我还活着,我还开花,我还结果,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