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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石头     那 ...

  •   那天和万家乐一起爬格峰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路过一座小土地庙。庙就嵌在路边的石壁里,像一个小小的神龛,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弯腰进去。

      万家乐说要拜拜,随后立马放下背包,规规矩矩地跪在庙前的石板上,合掌,低头,嘴里念念有词,拜了三拜。拜完之后也没急着起身,而是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你别看我天天跟着你瞎跑,其实在这座庙里,我的身份可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我挑了挑眉,心想这小鬼又要卖什么关子。

      她说:“我其实是土地公公的干外孙女呢。”

      我笑了。万家乐说快憋笑,她可是认真的。

      我说好,那你跟我讲出点理由来。不过我可要听点正经理由,若是随随便便她自己编的什么神话传说,我是不会信的。

      万家乐瘪了瘪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她真的是认真的。接下来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我若不信可以下山之后随便拉一个人去考证。

      我连连点头说好好好,然后催着她废话少说,直接开始吧。

      她说,这事要从她母亲万秀英说起。

      万秀英是万阿公的独女。

      大概七八岁那年,万秀英去亲戚家住。

      说是亲戚家,其实就是隔了好几房的一个远亲,住在一个很偏的村子里,从镇上走过去要翻两座山。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穷,房子是用土砖搭的。那种土砖是田里的泥巴拌了稻草晒出来的,结实倒也算结实,但年头久了就容易松。

      屋顶盖得也不怎么好,有些地方用的是青瓦,有些地方就直接铺的茅草。下雨天这里漏那里漏,墙角根常年是湿的。

      那段时间刚好是梅雨季节,雨下了快半个月还没停。

      亲戚家的房子和邻居家的房子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缝,成年人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两堵墙之间的那道缝里长满了青苔,又滑又暗,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那天夜里雨下得特别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

      万秀英当时睡的那间房,一张木板床正好就贴着靠邻居家的那堵墙放着。

      她睡得很沉,小孩子嘛,雨声再大也吵不醒,翻个身照样睡得天昏地暗。就是在那个睡得最沉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白胡子的老头。

      那老头的胡子很长,弓着腰,还拄着一根拐杖,穿着宽袖大袍。

      他就站在她床边,说:“孩子啊——”

      “孩子啊,你往旁边睡过去一点。”

      万秀英在梦里迷迷糊糊的,被人吵醒了,心里有些不耐烦。

      那老头没走,弯着腰凑过来,又说了一遍,不断地说着:“孩子,孩子啊,你往旁边挪一挪啊……”

      “哎呀烦死了。”万秀英记得自己在梦里嘟囔着。

      “挪一点,就挪一点。”那老头的声音追着她。

      她只好往里蹭了蹭,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团,挤在床的最里侧。那老头这才直起腰来,拄着拐杖,看了她一眼,然后就不见了。

      梦到这里就断了。

      第二天早上,万秀英被亲戚家的哭声吵醒了,那声音简直跟哭丧一样。

      她睁开眼睛,看到亲戚家的婶婶站在门口,两只手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浑身都在发抖,抖得站都站不稳,靠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外面站了好几个人,都在往屋里看,脸上全是惊恐和慌张。

      万秀英被这场面吓了一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就在她坐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到自己枕头旁边有一块土砖。

      很大的土砖,比她的脑袋还大,就落在她枕头上,离她的头只有一根手指头那么宽的距离。

      那砖头把枕头砸出了一个坑,稻草芯子从枕套的破口处炸了出来,散了一枕头的碎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刘海,砖头上掉下来的碎土屑就粘在她的头发上,根本不用凑近,就贴着她的头皮。

      她愣愣地看着那块砖头,又看了看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婶婶,脑子里一片空白。

      婶婶见她醒了,扑过来抱着她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说:“我以为你被砸死了”,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话,声音都哭哑了。

      她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夜里雨太大了,邻居家那面墙撑不住,整面倒了下来,连带着把亲戚家这面墙也压垮了。倒下来的那面墙就在她睡的那个位置,一大块砖头从墙面上脱落,直直地砸在她的枕头上。

      墙塌的时候谁都不知道。雨声太大了,盖住了一切。没有人发现,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就是没事。

      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那块砖头落下来的位置,和她脑袋的位置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根手指头的距离。

      如果她昨晚没有往里面挪那半圈,那块砖头落下来砸中的就不是枕头,是她的头。

      万秀英后来跟阿公说起这件事,阿公问她,梦里的那个老头长得什么样。万秀英给他描述了一遍。

      阿公听完猛地站了起来,一拍大腿说:“那是土地公公啊!土地公救了你一命。”

      他第二天一大早就拉着万秀英去了镇子边上的土地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一个很小的神龛,嵌在一面老墙里,还没有一个成年人的膝盖高。

      神龛里供着一尊小小的泥塑——白胡子老头,弓着腰,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来人。

      万秀英一看那尊泥塑就愣住了。

      那胡子,那拐杖,那驼背的弧度,和梦里那个老人一模一样。

      阿公从篮子里拿出香烛纸钱,一样一样摆好,又拿出几个自家做的糍粑和一小碟腊肉,整整齐齐地码在神龛前面的石板上。

      他拉着女儿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对着那尊泥塑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土地公公您救了我闺女的命,我们全家感恩戴德,从今天起这闺女就是您的干女儿,逢年过节都来给您上香,一辈子不忘您的恩情。

      万秀英从那以后就成了土地公公的干女儿,后来万秀英结了婚,生了万家乐,每年到了那个日子,万阿公都会带着万秀英去土地庙上香。

      “所以你就是土地公公的干外孙女了?”我问。

      万家乐点了点头,说:“可不是随随便便编的。”

      我没再说话,转头看了看路边的那个小土地庙。泥塑的老头还是笑眯眯的样子,还真和万家乐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泥塑的脸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画面——万家乐家的那条巷子,那些紧闭的院门,那扇虚掩着的、被我推开的老木门。

      说起来,那天我去找万家乐玩,却一不小心在巷子里迷了路。

      那天,巷子里的光不对劲,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层铅色的光。那些紧闭的院门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相似,都是一样的灰褐色木板,一样的剥落的漆皮,一样的生了绿锈的门环。我站在巷子里,左右看了看,硬是不记得哪一扇才是万家乐的家门。

      整条巷子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就在我掏出手机,正准备给万家乐打电话的时候,屏幕先亮了一下。

      “你到了吗?”她问。

      我靠在院门边的墙上,飞快地打字:“到了,但是门没开。”

      万家乐立刻回复,说她阿公山上有急事,她先上去帮忙了,走得急忘留门了。紧接着又甩来一张照片,是豆豆的,小狗正趴在一堆柴火旁吐着舌头,样子憨憨的。“我阿公要在龙德福家喝酒,我马上溜回来!”

      我回完消息,百无聊赖地靠着墙,目光顺着青石板路慢慢游走,最后落在两旁的那些院门上。

      那些门关得可真紧,有些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纹理,门缝里塞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有些门虽然关着,但门环上还留着被人摸过的光泽,说明偶尔还是会有人进出。

      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注意到一扇不太一样的门。

      别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只有这一扇是虚掩着的,留了一条窄窄的缝。

      我在门前站住了。犹豫了一下,弯下腰,把眼睛凑到门缝边上,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杂草丛生,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管了,任由它们疯狂生长。

      高的已经长到了人的腰际,矮的也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把整个院子的地面都盖住了。

      草的颜色看起来也不太舒服,我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门板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木头的颜色从灰褐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褐,像是被雨水浸泡了太久,又被太阳晒干了,反反复复很多年。

      我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门,轻轻一推就开了,院子里的景象比我从门缝里看到的更加荒芜。

      杂草几乎铺满了整个院子的地面,只在院门口到堂屋之间那条窄窄的石板路上,勉强还能看出有人走过的痕迹。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里会不会有蛇?

      那些石板的缝隙里也长出了草,从石板的下面钻出来,穿过缝隙,把石板顶得翘了起来。

      我迈步走了进去,脚下的荒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穿过这片杂乱,我的目光忽然被院子深处的一抹亮色吸引——那竟然是一棵樱桃树。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在南方,樱桃树并不常见。

      樱桃这种“娇气”的北方水果,向来有“樱桃好吃树难栽”的说法。它天生属于温带,对生长环境挑剔得很。

      樱桃树在冬天需要经历足够长时间的低温来安心冬眠,这样春天才能正常开花结果。

      而南方这边的冬天相对温暖,低温时长往往不够,导致樱桃树睡眠不足,很难结出好果子。

      再加上山沟沟里面春夏雨水多、湿度大,樱桃树不仅怕花期被雨水冲刷影响授粉,更怕根系在潮湿的黏土里积水腐烂,还容易招惹各种真菌病害。

      所以,这棵樱桃树能在这片荒草里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尽管它现在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有些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而在那棵樱桃树的正对面,矗立着一座非常非常老的房子。

      那屋子比我在镇上见过的所有木楼都要陈旧,黑褐色的木板早已失去了光泽,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风化的土坯。

      屋檐低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破败感。

      后来万家乐回来了,告诉我那是她妈妈曾经住过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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