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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此心安处(二) “小鸡,小 ...

  •   听了余中意的话,龙姐愣住了。

      她把手里那块石头搁在地上,转过头来看着余中意,眼神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不知道牌坊是什么?”龙姐问。

      余中意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她老家那边没有“牌坊”这个东西,她只知道打牌的地方叫牌场子。

      龙姐长长地“哦——”了一声,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很大的一张纸,摸着也还挺厚。龙姐把它展开,最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给龙玉娥。

      余中意问:“龙玉娥是谁?”

      龙姐头都没抬:“我啊,我是龙玉娥。”

      余中意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

      龙姐把那张大纸完全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玉玉,包裹收到了吧?沉不沉?你一个人搬得动吗?下次我寄东西之前先跟你打个招呼。

      这个东西是我在黄山那边的一个旧货摊子上淘到的。那个摊子专门卖老物件。我在一堆破烂里面翻到这个,一看上面的云纹和缠枝莲,就觉得不一般。摊主说这是从一座倒了的老牌坊上拆下来的,具体是哪座牌坊他也说不清了,反正是老的,至少是清朝的。

      现在这种牌坊越来越少了,能收到一块碎片也算缘分。你看上面的云纹和缠枝莲,雕工很细,比我在别处看到的都要好。我想着你那个院子空荡荡的,放点什么都不嫌多,就给你寄回来了。你找个地方安置它,放院子里也好,放堂屋角落里也好,你看着办。”

      看到这里,龙姐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又想骂人又想笑。

      “净搞些害人的事!”

      龙姐把信重新折了两折,随便塞进了裤兜里。

      她看着那块石头,叉着腰,歪着脑袋,琢磨了好一会儿:

      “这么大个石头,我,我把它放哪儿呢?放院子里?放哪儿都碍事,堂屋已经堆了那么多了。”

      余中意看着她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忍不住笑了出来。

      “要不,”余中意指了指院子靠墙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小块空地,几盆半死不活的花堆在那里,看起来也没人怎么打理。

      “先放那儿?那几盆花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龙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块石头,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了。

      “行,先放那儿,等他回来让他自己弄。他寄回来的,他负责摆,我不管。”

      余中意帮龙姐把石头挪到了院子角落的那片空地上。

      石头安顿好了,龙姐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堂屋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看了一眼余中意:

      “哦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

      “嗯?”

      “昨天跟我打牌的那个大婶,就住在镇子东头那个卖豆腐的隔壁。她跟我说她家养了几只小鸡崽子,这两天蔫蔫的,不吃东西,也不怎么动。问我知不知道镇上有没有人会看。”

      余中意一听“小鸡”两个字,耳朵就竖了起来。

      “我跟她说,我家住的那个姑娘就是专门看这些的。”

      余中意忍不住笑了:“可以啊,先看看什么情况再说。小鸡怎么了?拉稀了还是打喷嚏了?”

      “我哪知道,”龙姐摆了摆手,“我又不是干这行的。你要是愿意去,我现在就领你去。反正你今天不是要去找万家乐吗?顺路,就在那条街上。”

      余中意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小鸡不吃东西不活动,可能是球虫感染,也可能是大肠杆菌,得看了才知道。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下了,想着等下去万家乐家之前,先拐过去看一眼。

      龙姐看她这副认真起来的样子,又笑了:“你这人,一说动物的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余中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接话。

      龙姐把手往裤兜里一插,转身往灶屋走了:“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去把那几盆花再挪一挪,太影响美观了。”

      余中意站在院子里,看着龙姐弯腰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搬到墙根底下。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姐,牌坊到底是什么啊?”

      “牌坊啊,”龙姐想了想,

      “说白了就是一个石头门。但不是普通的门,是官府批准了才能立的门。不是谁想立就能立的。”

      “哦!”余中意这才想起来,前面的镇子就好像有一个高高的,像门一样的东西,原来那就是牌坊。

      “一种是功名坊,就是你读书读得好,考中了进士状元,或者当了大官,朝廷给你立一个,光宗耀祖。这种牌坊立在村口或者街上,底下刻着你的官衔和名字,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家出了大人物。”

      龙姐继续说:“还有一种是仁义坊,就是你这个人品德好,做了很多好事,接济穷人,修桥铺路,乡里乡亲都夸你,地方官就给你报上去,立个牌坊表彰你。这种也有,但不多。”

      余中意点了点头。她以前以为那只是个门,上面的文字只是用来标地名的。

      从来不知道那些字还分这么多种,也不知道立一个牌坊还有这么多讲究。

      龙姐顿了顿,看了余中意一眼:

      “我以为你应该会知道的,万家乐不是天天跟你玩在一起吗?”

      余中意愣了一下,不明白怎么忽然扯到了万家乐。

      龙姐说:“她阿公年轻的时候就是做这个的。”

      “做这个?”余中意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龙姐说,“他阿公小时候跟镇里的石匠学过手艺,那时候还有人立牌坊,不过后来就没有了。”

      余中意有些意外。

      “那他现在怎么不做了?”

      “没有人立就不做了呗,立牌坊的事本来就不常见。”

      “哦。”

      “那个大婶家具体是哪个门?”

      龙姐蹲在地上,头都没抬:

      “就镇子东头,卖豆腐的那家隔壁。门口有一棵桂花树的那个。你到了就能看见,那棵桂花树长得跟一把大伞似的,好认得很。”

      余中意应了一声,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哎,你等等我……”龙姐追了出来,朝她连招手:“我跟你一路去!”

      余中意跟着龙姐出了院门,沿着主街往东头走。

      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两旁的木楼把影子投在地上。

      龙姐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走得快,余中意跟在她后面,差点没跟上。

      “龙姐,你慢点。”

      余中意加快脚步,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

      拐过街角,又穿过一条窄巷,龙姐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

      院门是开着的,门口果然有一棵桂花树,长得又高又大,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了阴凉里。

      桂花还没开,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发亮。

      “就是这家。”龙姐说着,跨进了门槛。

      余中意跟在她后面进去,刚站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哟!来客了来客了!”

      余中意转过头,一个中年男人正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深蓝色工装,袖口挽到了小臂,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箱子上印着几个褪了色的字,看起来像是“电工”什么的。

      他的脸上糊了一层灰,额头上有几道黑印子,像是刚从哪根电线杆上爬下来。

      但那张脸上的笑容大得很,嘴巴咧着,露出一口黄得发黑的牙齿。

      余中意愣了一下,心里在意,却没作声。

      “哎呀,这不是龙姐吗?”

      那男人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咋的,今天还带个人过来?”

      龙姐被他这大嗓门震得皱了皱眉,往旁边退了半步,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刘酒癫子,你能不能小点声,我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刘酒癫子。新人物。

      余中意下意识地打量了他一眼,此刻的刘酒癫子虽然身上脏兮兮的,嗓门大得吓人,但眼神是清亮的,脚步也稳当,看不出半点醉意。

      “这是我家的客人,余中意,今天专门过来给你们家的小鸡崽子看病的。”龙姐侧身让了让,把余中意亮了出来。

      刘酒癫子的目光落到余中意身上,那张大脸上立刻又绽开了笑容。

      “哎呀,辛苦辛苦!欢迎你们!”

      余中意笑了笑:

      “没事没事,小鸡仔在哪?我先看看。”

      刘酒癫子转身就往院子角落里走,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燕燕!燕燕!来人了!来看鸡的了!”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声音:

      “喊么子喊嘛,听到了听到了!”

      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从灶屋里走了出来。

      她个子不高,身材敦实,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凶,但绝对算不上和善。

      她看了龙姐一眼,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余中意,上下打量了一番。

      “哦,你就是那个小姑娘吧?”

      余中意点了点头,刘婆子对他热情地笑了笑,同龙姐寒暄了几句,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领着她们往院子角落的鸡圈走去。刘酒癫子跟在后面。

      鸡圈不大,用竹篱笆围了一小块地,里面养着十来只小鸡,毛茸茸的,黄的白的黑的都有,缩在角落里挤在一起,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有几只闭着眼睛,羽毛蓬松着。

      余中意蹲下来,伸手从篱笆的缝隙里捞了一只出来,放在手心里。

      小鸡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它的爪子无力地蹬了两下,就不再动了,只是闭着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什么时候开始的?”余中意问。

      “前天吧,还是大前天?”

      “前天吧,还是大前天?”刘婆子想了想,

      “前天吧,还是大前天?”“前天吧,还是大前天?”刘婆子想了想,“前天晚上喂食的时候还好好的,昨天早上一起来就看到有几只不对头了,不吃东西,也不跑,就缩在那点。今天更恼火了,你看那只,都快不行了。”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只瘫在地上的小黑鸡,那只鸡歪着脑袋,翅膀耷拉着,看起来确实不太妙。

      “我早就说了,喂点大蒜水就好了。”

      刘酒癫子的大嗓门从身后响起来:

      “我小时候屋头养鸡,拉稀了不吃食了,就灌大蒜水,一灌就好,灵得很!”

      余中意把小鸡轻轻放回地方:

      “叔,大蒜水确实有一定的杀菌作用,但是小鸡现在这个状态,不光是细菌感染的问题。你看它们的粪便——”

      她指了指地上几处稀烂的鸡粪,

      “这种颜色和性状,很可能是球虫感染。球虫是一种寄生虫,大蒜水对寄生虫基本没什么用。而且小鸡现在不吃东西,体质已经很弱了,光靠大蒜水是扛不过去的。”

      刘酒癫子愣了一下,那张大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又重新绽开了,咧着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一点都不像被驳了面子的样子,反而还点了点头,一副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的表情。

      “哦哦哦,那是那是,你是专业的,你说了算。”“哦哦哦,那是那是,你是专业的,你说了算嘛。”

      刘婆子瞪了他一眼,仿佛是在嫌他丢人,继续道:“那你看着,应该啷个搞?”

      余中意蹲下来,又仔细看了看那几只小鸡的状态,翻了翻它们的羽毛,看了看眼睛和喙,心里大概有了数。

      “先去买点药,球虫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送到。这几天别让它们在外面跑了,关在圈里,保持干燥。饮水里可以加一点电解多维,补充体力。”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先给你写个单子,你去买药,我明天再来看看情况。”

      “要得要得,谢谢你啊。”刘婆子笑道。

      刘酒癫子竖起大拇指,嗓门大得能把屋顶上的瓦片震下来:“一看就是专业的!比我们这些土办法强多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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