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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此心安处(一) “外来的快 ...


  •   来这里这么久,差点忘记交代这个小镇叫什么。

      小镇叫夯沙镇。

      “夯沙”两个字,余中意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念了好几遍,觉得不像汉语。

      她问龙姐,龙姐说这是苗语,“‘夯’是峡谷,‘沙’是歌。夯沙,峡谷里唱歌的地方。”

      余中意后来自己又查了查。

      湘西苗族地名大多是苗语记音,用汉字写出来,字面意思和真实含义往往不沾边。

      比如吉首的“己略”,苗语是“弯弯的峡谷”;凤凰的“禾库”,苗语是“缺水的峡谷”;保靖的“夯吉”,苗语是“茶树谷”。

      都是峡谷,山太多了,人和房子都挤在峡谷里,地名自然离不开峡谷。

      “夯沙”这个地名,据说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字面的,峡谷里唱歌。

      苗家人爱唱歌,赶场唱,接亲唱,上山砍柴也唱,歌声从峡谷这头飘到那头,远远近近的,像山在呼吸。

      另一层是历史的,有人说“沙”在苗语里也指“苗歌”,夯沙就是“苗歌回荡的峡谷”。

      余中意不管哪一层,她只是觉得,这个被山围起来的小镇,确实配得上这个名字。

      安静,但不是死寂。

      它有自己的声音。鸡鸣犬吠,溪水流淌,果实在风里轻轻碰撞。

      余中意喜欢研究地方的名字,她们老家叫“丰庾”。“庾”,跟“禹”字同音。

      “丰庾”两个字,乍一听有些古奥,不像寻常的地名。

      余中意读书的时候对古文颇感兴趣,尤其是对于文言文翻译,那简直是手拿把掐。

      “庾”,就是仓库的意思。至于“丰”,是形容多,夸大的说法,表示这里的粮仓多得数不清。《说文解字》里说,“庾,水槽仓也”,本义是露天的粮仓。

      古代在交通要道上设仓积谷,以备灾荒,万庾这个名字,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来的。

      几百年过去了,风吹雨打,改朝换代,粮仓早已不见踪影,名字却还在。

      重新说回来这个“夯沙镇”。

      镇子从东头走到西头,走得快的人十分钟就能打个来回。

      主街只有一条,青石板铺的,石板被无数双脚和几百年光阴磨得油光水滑,下雨天走上去要格外小心,一不小心就会滑个趔趄。

      镇子四周是山。山上种满了果树,一年四季有不同的颜色和气味。

      春天是满山遍野的白花,柚子树的花最香,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

      夏天是浓得化不开的绿,树冠撑开像一把一把的绿伞,把整座山都罩在阴凉里。

      秋天最好看,橘子黄了,柚子黄了,柿子红了,整座山像被人打翻了调色盘,各种颜色搅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到了冬天,树叶落了大半,山就瘦了下来,露出灰褐色的枝干和赭红色的土壤,远远看去,像一幅用枯笔勾勒出来的水墨画,苍劲清冷,又干干净净。

      夯沙镇藏在这些丘陵的褶皱里。

      从外面来的人,第一次走进这个镇子,大多会有同样的感觉。

      镇上有个酒蒙子,这人姓刘,大名倒是起得周正,叫刘德仁,但镇上没几个人叫他的大名,当面喊他“刘酒癫子”。

      他的酒癫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喝多了是睡觉,他是越喝越精神,越精神越闹腾。

      逢年过节喝,红白喜事喝,赶集回来喝,心情好了喝,心情不好更得喝。

      喝完了就从家里晃出来,沿着主街一路走一路骂,骂天骂地骂空气,骂老婆骂孩子骂镇上的狗。

      有时候骂的内容还有几分道理,比如“这破路修了三年还没修好,乡里那些当官的都是吃干饭的”,有时候就纯粹是胡言乱语,比如“月亮今天圆得不合规矩,得找个人说道说道”。

      镇上的人见了他都绕道走。

      不是怕他,他醉了也就是骂骂咧咧,推搡几下,倒也没真的动手打过谁,但那股酒气熏天的劲儿和嘴里没把门的胡话,谁愿意沾呢。

      开店的人家听见他的声音从街那头传来,就会提前把门板合上大半,留一条缝往外瞄着,等他过去了再重新打开。

      他老婆人称刘婆子,是个泼辣角色,在镇上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卖肉的少给她称了二两,她能站在肉摊前骂半个小时不带重样的。

      邻居家的鸡跑到她家院子里啄了她两棵白菜苗,她能拎着那只鸡去找邻居理论,直到人家赔了她三棵白菜才罢休。

      这样一个厉害人,偏偏不管男人喝酒。

      有人劝她,说老刘这么喝下去迟早要出事,你得管管。

      她听了就撇嘴,说“管他干什么,喝死了拉倒,老娘还清净些”。

      话是这么说,大家都知道,迟早要出事的。

      这天,余中意好歹是没有睡到大中午才醒。

      阳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半。

      不算早,但对于前些天动不动就睡到日上三竿的她来说,已经算是进步了。

      她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巷子里的动静。

      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语调慢悠悠的。

      几只麻雀在屋顶上叽叽喳喳地吵着什么,又一起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洗漱完下楼,灶台上温着一碗红薯粥,还有两个煮鸡蛋和一碟剁椒萝卜干。

      龙姐不在,灶台边的木桌上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出去打牌了,中午不一定回来,饭在锅里,自己热”。

      余中意把粥端到院子里,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慢慢地喝着。

      多米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偶尔抬头看看她碗里的粥,又懒洋洋地把眼睛闭上。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又坐下来,觉得没什么意思,又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巷子里张望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对面人家的屋檐下,慢条斯理地舔着自己的爪子,对她的出现毫不在意。

      万家乐今天没来。余中意又等了一会儿,在院子里坐下来,站起来,又坐下来。

      多米被她这种坐立不安的节奏搞得有些困惑,趴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趴下去,最后干脆走到院子角落的阴凉处,离她远远的。

      余中意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她想,要不主动去找她算了。

      反正从龙姐家出来,沿着主街走到尽头,拐进那条窄巷子,走到底就是她家的院子。

      两条街的距离,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余中意正想着要不要换双鞋出门,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龙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比她的身子还宽。

      她整个人被那个袋子坠得往一边歪,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她看见余中意站在院子里,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招呼都顾不上打,急道:

      “快来快来,搭把手,这东西重死了。”

      余中意赶紧跑过去,接过编织袋的一头。

      袋子沉得出乎意料,她两只手一起上,用了不小的力气才稳住,感觉里面装的全是实心硬邦邦的东西,不是石头就是铁。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袋子抬进了院子,放在堂屋的角落里,袋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咚”,扬起一小片灰尘。

      余中意直起腰,甩了甩被勒得发红的手掌心,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庞然大物:

      “这什么东西啊,这么沉?”

      龙姐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只手在脸前扇着风,另一只手扯了扯被汗水浸湿的领口。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用下巴朝那个袋子点了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情绪:

      “你要不要猜一下?”龙姐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那个死鬼从外面寄回来的。前两天打电话说有个东西到了,让我去镇上快递点取。我以为是啥小件,今天去了一看。好家伙,这么大一坨。”

      余中意低头看了看那个袋子,它立起来差不多要到小腿,宽度更是惊人。

      她想象了一下龙姐一个人把这个笨物从快递点拖上小电驴的画面,不由得在心里对龙姐的力气敬佩了好几分。

      “他没跟你说是什么?”余中意问。

      龙姐摇了摇头,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剪刀,蹲下来开始剪袋子口的塑料绳。

      那些绳子扎得很紧,一层缠着一层,她剪了好几下才剪断第一根。

      一边剪一边嘟囔:“问他他也不说,就说收到了就知道了。我收是收到了,知道个屁,这不还是不知道吗。”

      余中意蹲下来帮忙,两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绳子一根一根地剪开,又把编织袋的口子撑开。

      袋子里面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泡沫膜,白色的,缠了好几层,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龙姐不耐烦了,直接用剪刀在泡沫膜上划了一道口子,双手用力往两边一掰——

      里面露出一个灰白色的东西。

      石头的。

      灰白色的石面,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凉意。

      余中意帮忙把剩下的泡沫膜撕掉,那个东西的全貌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

      石头边缘雕着云纹和缠枝莲,上面还隐约刻着几个字,字上还残留着一点红漆的痕迹,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只剩下一道一道浅浅的影子。

      余中意一见到这场面,瞬间想起小时候过清明随便在山上捡了块石头,然后被老妈胖揍了的情形,便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不敢再碰。

      龙姐倒是不怕,她围着这块石头转了两圈,才终于辨认出来:

      “这是块牌坊。”

      准确一点说,是牌坊的一个小零件。

      “以前这种牌坊到处都有,我小时候上学路上就有一座,我们叫它‘牌楼’,每天从底下过。”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那块石头一眼。

      “后来破四旧,拆了一大批。再后来修路和盖房子又拆了一大批。拆下来的石头有的拿去铺路了,有的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这块——”

      她用脚轻轻踢了踢石头的边缘,“不知道是从哪个旮旯里翻出来的。”

      “他寄这个过来干嘛?”余中意又问,“牌坊是干什么的?就是你牌场子那里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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