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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此心安处(三) “老宅与樱 ...

  •   刘婆子把药单接过去,折了两折,像揣宝贝似的塞进了围裙兜里。

      “那个……”刘婆子搓了搓手,试探着问,“妹子,你手头有没有现成的药?要不我直接在你这儿买,钱照给,省得我自己去网上瞎琢磨,万一买错了咋整。”

      余中意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婆婆,没有呢,我就是来这边旅游的,随身哪会带那些药。这些东西网上正规店都有,基本没假货,您把单子收好,照着买就行,不麻烦的。”

      刘婆子没再坚持,叹了口气:“那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围裙兜里掏摸,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硬是要往余中意手里塞:“拿着拿着,多少钱?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这不好。”

      余中意被吓得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半步:“不要钱不要钱!我就是顺路过来看一眼,又没给药,药还得你们自己买呢。不兴收钱的。”

      “那怎么好意思呢……”刘婆子举着那张钞票,还要往她跟前凑,两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你推我让地拉扯起来。

      “真的不用,”余中意笑着躲闪,“又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我还没给人家鸡看过病呢,您是第一个,算是帮我练手了,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刘婆子被她这句话逗得乐出了声,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你这细伢子,嘴巴真甜,说话真好听。”

      “你是哪里人咯?”她顺口问道。

      “我也是湖南的,就在洞庭湖那边。”余中意说。

      “哦,洞庭湖啊,那可是鱼米之乡,好地方!”

      “诶——”旁边的龙姐忽然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眼睛一亮,“洞庭湖那边好像搓麻将挺厉害的吧?”

      余中意愣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龙姐立马热情地拍了拍余中意的肩膀:“我就说嘛!而且好像那边打牌厉害的人有很多,你会不会打麻将?”

      余中意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会,我只勉强认得几个牌。”

      龙姐脸上的热情瞬间垮了一半,但还是不死心,追了一句:“不会可以学嘛!很简单的,我跟你说,那个条子就是……”

      “她说了不会就是不会嘛,”刘婆子在一旁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你天天拉着人家打牌,人家是来玩的,又不是来陪你坐牢的。”

      “我这不是想教她嘛,”龙姐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这么好的苗子。”

      刘婆子拉着余中意继续拉家常:“那你怎么跑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了?是来走亲戚还是来玩的?”

      “来玩的,听说这边空气好,过来住几天。”

      “哦——那你现在是在哪里上班?长沙吗?”

      余中意点了点头:“对,在长沙。”

      “在长沙做医生,那一个月不少挣吧?”刘婆子眼神里透着羡慕。

      余中意笑了笑:“够自己花的,存不下什么钱。”

      刘婆子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现在挣点钱都不容易啊。我们这种小地方,别的没有,就是病虫害多得很。鸡啊鸭啊,养着养着就病了,又找不到人看。镇上连个懂的人都没有,每次有什么事,都要跑到县城里去请人,麻烦得很。”

      “就是就是,”刘酒癫子在旁边咧着嘴笑,“上次我们家那头猪病了,我去县城请人,来回跑了两趟,油钱都花了不老少。要是你在我们这边落户就好了,方便多了。”

      “唉!——”龙姐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丰富了起来,“说到运气,你们没看到今天上午那把牌,我是真的气死了!”

      “怎么了?”刘婆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我手里那个牌,好得不得了,万子清一色,已经听牌了,就等那一张……”龙姐一拍大腿,“八万!我等的就是八万!结果呢,你猜怎么着?对面那个王婶,她手里捏着三个八万,一个都不打!硬是把我给憋死了!”

      刘婆子“哎呀”了一声,比龙姐还着急:“那你怎么不换牌呢?等不到八万,换一个嘛。”

      “换什么换,我手上那个牌,换了就不是清一色了!”龙姐一脸委屈,“清一色啊!大牌啊!我舍不得换嘛。”

      两个人把今天上午那一局牌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龙姐说她该赢的,刘婆子说她运气不好,龙姐说她牌技没问题就是手气差,刘婆子说她手气差那就该认命。

      两人说得眉飞色舞,连比带画,完全忘了余中意还坐在旁边。

      余中意坐在石墩上,看着这两个女人为了几张牌争得面红耳赤,觉得有些好笑。

      “龙姐,我先走了,”她插空说道,“还要去找万家乐。”

      龙姐正说到兴头上,被她这一打断,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等下自己回去。”

      刘婆子也跟着站起来,又拉着余中意的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无非是些客套话。余中意一一应了,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推开院门,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她站在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不是桂花的,现在还不到桂花开的时候,那是叶子被太阳晒热之后散发出来的草木本身的气息。

      她很喜欢这个时刻。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些恍惚,仿佛一瞬间被拉回了小时候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那个漫长午后。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日头,爷爷奶奶在田里忙完农活,扛着锄头回来吃中饭。

      饭后,他们便会搬着竹躺椅,坐在院子里那棵大樟树下乘凉。

      老人家手里总是摇着一把边缘有些破损的芭蕉扇赶着蚊虫。

      树荫底下,空气里总会弥漫着一股很沉重,却又让人无比安心的气息。

      余中意愿意将其称为“老人味”。

      她转身往万家乐家的方向走。

      身后那户人家的院子里,龙姐和刘婆子的声音还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余中意走在巷子里,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万家乐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家吗?我来找你玩。”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咚咚咚——”

      余中意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仿佛连小鸟的叫声都没有。

      “万家乐?”她喊了一声也没人应。

      按理说,这个点她们家的院门应该是开着的。余中意记得万家乐说过,她们家白天从来不锁门,院子里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锁了也没人偷。

      可今天这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余中意怀疑是自己音量不够,但又不敢再大声叫了。这条巷子实在太安静了,莫不是在午休?

      她之前来这里的时候,是恰好碰见万家乐和她阿公在争吵,那时候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场争吵上,没有留意周围的其他人家。现在她才发现,原来万家乐家周围的院子,大门全都是紧闭着的。

      门都从里面插上了门闩,严丝合缝,连一条缝都不留。有些门板上还贴着褪了色的春联,红纸已经泛白了,字迹也模糊了,但门关得死死的,像是不打算再让人进去。

      余中意站在巷子里,左右看了看。整条巷子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站在万家乐家的院门口。

      她掏出手机,正准备给万家乐打电话,屏幕先亮了一下。

      万家乐回消息了。

      “你到了吗?”

      余中意靠在院门边的墙上,飞快地打字:“到了,但是门没开。”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有了回复:

      “哎呀对不起!今天我阿公山上有急事,我先上去帮忙了,走得急忘留门了。”

      紧接着又甩来一张照片,是豆豆的,小狗正趴在一堆柴火旁吐着舌头。

      “我阿公要在龙德福家喝酒,我马上溜回来!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回来我们一起吧,我给你炒两个小菜!”

      “好,那我等你。”

      余中意回完消息,百无聊赖地靠在院门边的墙上。湘西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目光顺着青石板路慢慢游走,最后在两旁的那些院门上飘。

      那些门关得可真紧。

      有些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纹理,门缝里塞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有些门虽然关着,但门环上还留着被人摸过的光泽,说明偶尔还是会有人进出。

      余中意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注意到一扇不太一样的门。

      别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这一扇是虚掩着的。

      门板没有合拢,留了一条窄窄的缝,大概有一指宽。

      余中意在门前站住了。

      她犹豫了一下,弯下腰,把眼睛凑到门缝边上,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杂草丛生,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管了,任由它们疯狂生长。

      高的已经长到了人的腰际,矮的也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把整个院子的地面都盖住了。

      草的颜色看起来也不太舒服,余中意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门板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木头的颜色从灰褐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褐,像是被雨水浸泡了太久,又被太阳晒干了,反反复复很多年。

      她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门。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被她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

      院子里的景象比她从门缝里看到的更加荒芜。

      杂草几乎铺满了整个院子的地面,只在院门口到堂屋之间那条窄窄的石板路上,勉强还能看出有人走过的痕迹。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里会不会有蛇?

      那些石板的缝隙里也长出了草,从石板的下面钻出来,穿过缝隙,把石板顶得翘了起来。

      余中意迈步走了进去,脚下的荒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穿过这片杂乱,她的目光忽然被院子深处的一抹亮色吸引——那竟然是一棵樱桃树。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她在长沙的那些年,她同事办公室里挂着一幅画,画的就是一棵开花的樱桃树。

      同事说她老家院子里就有一棵,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满树的白,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像下了一场雪。

      余中意从来没有见过真的樱桃树,在南方,樱桃树并不常见。

      樱桃这种“娇气”的北方水果,向来有“樱桃好吃树难栽”的说法。它天生属于温带,对生长环境挑剔得很。

      樱桃树在冬天需要经历足够长时间的低温来安心冬眠,这样春天才能正常开花结果。

      而南方这边的冬天相对温暖,低温时长往往不够,导致樱桃树睡眠不足,很难结出好果子。

      再加上山沟沟里面春夏雨水多、湿度大,樱桃树不仅怕花期被雨水冲刷影响授粉,更怕根系在潮湿的黏土里积水腐烂,还容易招惹各种真菌病害。

      所以,这棵樱桃树能在这片荒草里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尽管它现在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有些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而在那棵樱桃树的正对面,矗立着一座非常非常老的房子。

      那屋子比她在镇上见过的所有木楼都要陈旧,黑褐色的木板早已失去了光泽,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风化的土坯。

      屋檐低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破败感。

      余中意忽然很想知道,这里曾经的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此心安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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