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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神明也翻山(四) “阿黄,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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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中意正等着她往下讲,万家乐却忽然闭了嘴,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不行,今天不说了。”
“哎,你咋这样,说话说一半?”
万家乐弯起眼睛笑了,仿佛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她从石头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的位置,远处的丘陵在夕阳的映照下,轮廓变得柔和了许多。
“走吧,”她说,“光坐在这里听我讲故事,你不觉得亏得慌?好不容易爬上来一趟,总得把这座山头逛一遍吧。”
余中意一想也是。
从坐下到现在,少说也有大半个小时了,屁股底下的石头都被体温捂热了,除了进门时扫了几眼,这座格峰山山顶到底长什么样,她还真没仔细看过。
于是她站起来,把书包带子紧了紧,跟在万家乐身后,离开了那棵老松树下的石凳。
格峰山的山顶其实不算大。庙占了中间最平整的一块地,剩下的地方就是一圈窄窄的山脊,弯弯绕绕地围着庙转了一圈。
万家乐走在前面,沿着庙墙外侧一条被杂草半遮的小路往东边走去,走了不到二十步,眼前忽然一亮。
庙墙到了尽头,视野一下子炸开了。
余中意站在山脊的边缘,脚踩着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往东看去。
那边是她来时的方向,镇子的方向。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个镇子像一幅被折叠收起的画卷,只露出灰白色的一角和零星几块深色的屋顶。
来时的土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丘陵,层层叠叠地铺向天边,像波涛一样。
夕阳在她们身后,把光投过来,那些丘陵的东坡被染成了蜂蜜色,西坡已经沉进了灰蓝色的阴影里,明暗交界线蜿蜒曲折,像一条看不见的巨蟒在山间缓慢游动。
“那边,”万家乐抬起手臂,指向东北方向一片颜色特别深的丘陵,“看到没有,那片树特别密的地方,就是我们家的果园。”
余中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看了半天,只看到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树是哪家的。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说看见了。
“再往那边,”万家乐的手臂往南划了一个大弧,“过了那条河,就是另一个镇子了,我没去过几次,那边很热闹,比我们镇上热闹多了。”
余中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沅江在远处闪着光,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
河对岸的土地看起来比这边平坦一些,田野更大块,不像这边被丘陵切割得支离破碎。
两个人在山脊上慢慢地走着,万家乐走在前面,时而停下来指一指远处的某个山头某条河,时而弯腰从路边摘一片什么叶子放在鼻尖闻一闻,然后递给余中意让她也闻。
那种叶子有一股很冲的薄荷味,凉丝丝的,从鼻腔一直窜到脑门,余中意闻了一下,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走到庙的北面时,余中意注意到墙角下有一口很小的水井。
说它是井其实有些夸张,更像是有人在石头缝里凿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坑,坑底铺着几块碎瓦片,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在坑底聚成了一小汪清亮亮的水。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倒映着头顶的天空和松树的一角。
“这个水能喝,”万家乐说着,先拿手中的矿泉水冲了下手,然后蹲下来在井水里荡了荡,冲掉了表面漂浮的一两片落叶,然后捧起一口,“你尝尝,甜得很。”
余中意低头看了看瓢里的水,透明得像什么都没有,但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带着石头和青苔气息的凉意。
她学着万家乐的样子,把手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水确实是甜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太紧张的缘故,余中意觉得这泉水分外得凉,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从食道一直通到胃里。
“怎么样?”
余中意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说:“确实挺甜的,就是太凉了,夏天喝应该刚好。”
“确实。”万家乐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这是山泉水,从石头缝里一滴一滴渗出来的,渗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攒成这么一小坑。
余中意又蹲下来看了那口小井几眼。
水面上被她刚才喝水的动作搅出的涟漪已经散尽了,重新变成了一面平静的镜子,映着她的脸和头顶的松枝。
她忽然想到,这口井在这里存在了多少年,是不是从格峰山庙建起来的时候就有了,那些已经消失了的僧人,大概也是喝这口井里的水。
两个人绕过庙的后墙,走到了西边。
这边的视野比东边更加开阔,没有镇子挡着,一眼能看出很远很远。
夕阳正在这个方向,已经沉到了山脊线附近,把半边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云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橙,从西边往东边渐次变淡,最远的地方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紫色。
余中意站在西边的山脊上,被眼前的景色震得说不出话。
她看过很多次日落,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这片天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一种会呼吸的东西。
万家乐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先是圆的下缘碰到了山脊,然后半个圆没入了山后,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细的弧线还露在外面。缝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最后一缕光从门缝里挤出来,闪了一下,门就关上了。
天色一下子暗了许多。
“哦,我们得下山了,”万家乐说,“再不下去就真的要摸黑走路了。”
余中意从夕阳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最后看了一眼西边那片正在从橘红变成暗紫的天空,转身跟着万家乐往山下走。
石阶在暮色里变得有些模糊,每一级的边缘都不那么清楚了。
万家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惨白的光照在石阶上,把那些青苔照得发绿,比白天看起来更加湿滑。
余中意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旁边的岩石或者树干,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要难走一些,膝盖承受着身体的重量,每一级台阶都震得大腿微微发颤。
但她的心里是轻快的,脑子里塞满了今天听到的故事和看到的景色。
自己来湘西这一趟,原本只是为了散心,为了考察市场,为了给自己的人生找一个缓冲期。
她以为自己会在客栈里躺上几天,在镇上随便逛逛,然后带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也许可以在这里开个诊所”的念头回去。
但事情好像在往另一个方向发展。
她今天在这座山顶上待了大半天,没有考察任何市场,没有调研任何数据,她的笔记本上记的全是些“没用”的东西。
一个女孩讲给她的、关于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故事。这些故事不会变成商业计划书,不会出现在她给投资人看的PPT里,甚至可能永远不会被她写进任何一份正式的文档中。
但她觉得,这些故事很重要。
石阶在她们脚下慢慢地往后退去。
万家乐的手机光照亮前方一小片潮湿的石板和两侧挂满水珠的草丛。
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比白天密了许多,也响了许多。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那辆粉色的小电驴还靠在樟树旁边,车座上落了几片叶子,万家乐把叶子拂掉,跨上车,拧亮车头灯。
灯光打在前方的土路上,切出一块扇形的光斑,照亮了路面上深深的车辙和路边一丛丛的野草。
余中意抱着书包坐上了后座。
万家乐拧动把手,电驴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风从前面灌过来时,她却忽然停了下来。
余中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万家乐看的方向,正是龙德福家果园所在的那片山头。
余中意看了她几秒,忽然提议道:
“要不,我们去看一下豆豆?”
万家乐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亮了一下。
“好啊!我正有此意。”她说,嘴角弯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漫了出来。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调转方向,朝着龙德福家果园的那条土路驶去。
余中意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横梁,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书包。
到了果园入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龙德福家的木屋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又被晚风吹散,飘进了果园深处。
几只狗在屋前的空地上趴着,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但能听到它们偶尔发出的一两声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互相说着什么。
万家乐没有把车骑到龙德福家门口,而是在果园入口处的木牌旁边就停了下来,拔了钥匙,轻手轻脚地从车上下来。
余中意也跟着下了车,压低声音问:“不进去打个招呼?”
万家乐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面比了比,意思是别出声。
她猫着腰,沿着果园的篱笆墙往里面走了一段,在一丛灌木后面蹲了下来,然后朝余中意招了招手。
余中意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从灌木的缝隙间往里面看。
屋前的空地上,几只狗挤在一起。那只黑狗趴在最靠门的位置,偶尔抬起头来警惕地朝四周看看,然后又重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那只黄白花的小狗和另一只余中意叫不上名字的狗挤在一起,脑袋搭在对方的背上,睡得很沉。
而豆豆,
则趴在空地边缘的一块石板上,四条腿舒展开来,它怀里抱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骨头,比它的脑袋还大,白森森的,被啃得油光发亮。
它侧躺着,肚皮朝外,舌头时不时伸出来在骨头上舔一下,舔完了就把下巴搁在骨头上,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那样子简直美得不像话。
余中意看了几秒,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豆豆在这里,哪里有什么不适应。
它没有在门口张望,没有趴在篱笆墙下等着谁来接它,没有因为换了地方就茶饭不思。
它找到了一块好石板,得到了一根好骨头,交到了几个好朋友,在这片可以自由奔跑的山坡上,它活得比在镇上那个小院子里快活得多。
余中意转头去看万家乐,想跟她说“你看豆豆多开心”,话还没出口,她就停住了。
万家乐蹲在灌木后面,两只手攥着篱笆墙的木桩,她的目光穿过灌木的缝隙,落在那块石板上,一动不动的。
眼里亮晶晶的。
余中意愣住了。
万家乐似乎感受到了余中意的目光,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
阿黄以前也喜欢趴在田埂上,找一块太阳晒得最暖的地方,弄一根骨头,就那么躺着啃。
它啃骨头的时候不理人的,谁叫都不理,万家乐喊它它都不抬头。
但是它耳朵会动,万家乐一喊,它耳朵就转过来,朝着她的方向,听完她的声音,再转回去。
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十四岁,也许是十五岁,也许是某一个她记不清日期的下午,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思了。
镇子太小,学校里的人和事也让她提不起劲,同学们讨论的县城新开的奶茶店、某个歌星的新专辑、谁和谁又在传纸条。
这些话题模模糊糊地飘在她身边,她听得见,但不想伸手去够。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每天早晨醒来就是一样的路,一样的课,一样的吃饭睡觉,一样的被阿公念叨。她觉得自己像一头被拴在磨盘边的驴,一圈一圈地转,转了很久,抬起头一看,发现还在原地。
那时候她和阿公的关系也不太好。准确地说,是三天两头就要吵一架。
阿公嫌她啥事都不干只知道抱着狗在院子里发呆,她嫌阿公什么都不懂只会管东管西。
阿公说她越大越不听话,她说阿公从来不问问她想什么。
阿公拍桌子,她就摔门。吵完之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得死死的。
坐在床沿上,听着阿公在堂屋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这个时候阿黄就会从角落里走过来。
它走路没什么声音,爪子踩在青石板上只有很轻的哒哒声。
它走到她脚边,先是站一会儿,歪着脑袋看看她的脸,确认她是不是在哭。
如果她在哭,它就会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温热的呼吸透过她的裤子渗进皮肤里。
如果她没有哭,只是坐着发呆,它就会在她脚边趴下来,把脑袋搭在她的鞋面上,闭上眼睛,尾巴在地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阿黄那时候已经是好几胎狗崽子的狗妈妈,万家乐总觉得阿黄身上有一股和自己不一样的味道,就好像和所有慈爱的母亲一样,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万家乐常常想,如果没有阿黄,她那些年要怎么过。
万家乐小时候,阿公为了逗她开心,会把阿黄放在竹篮里提着满院子走,阿黄在篮子里站不稳,东倒西歪的,万家乐就咯咯咯地笑,阿公也跟着笑。
阿黄生第一胎狗宝宝的时候,阿公居然默默地给阿黄熬了一锅排骨汤,排骨是镇上肉铺买的新鲜的。
万家乐记得那天她放学回来,闻到灶屋里飘出来的肉香,以为是阿公给她炖的。
跑进去一看,阿公正把汤盛在一个破了边的粗瓷碗里,放在地上,蹲在那里看着阿黄喝。
“它生娃辛苦了,给补补。”阿公说。
那时候她以为,阿公是像爱着她一样爱着阿黄的。
阿黄也喜欢阿公。每次阿公从外面回来,阿黄总是第一个迎上去的,远远地听到阿公的脚步声就开始摇尾巴。
等阿公推开门,它就扑上去,两只前爪搭在阿公的膝盖上,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扭。
阿公会弯下腰,拍拍阿黄的脑袋,有时候还会骂一句“你个畜生又往我身上扑”,但那骂声里没有火气,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亲昵。
所以万家乐怎么也想不到。
她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
所以她越来越混乱了。
万家乐不想变成这样的人。
她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她现在只求一件事。
她不敢问阿公当时的场景到底是怎么样的,这些问题的答案她承受不起,所以她选择不知道。
但她会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求,祈求阿黄不是被阿公亲手杀死的。
或者说,祈求阿黄在死的时候,不知道这件事有阿公的参与。甚至干脆,就直接像只恶犬一样,从来对着人类怀着恶念吧。
诛心比杀人可怕,她不希望阿黄在最后时刻,还是对着面前拿着屠刀的人摇着尾巴笑的。
但是阿黄脾气太好了,万家乐甚至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
不,不要再想了。
余中意看出了万家乐的窘迫,万家乐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水雾眨掉了大半。
她最后看了豆豆一眼,拉着余中意走了。
余中意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停下来,转过身,朝那片空地看了一眼。
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板上抬起了头。
那块骨头被它丢在一边,它的耳朵竖了起来,整条狗朝着两个人刚才蹲着的位置看了过来。
暮色已经很浓了,看不清它脸上的表情,但余中意能看到它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定定地照着这个方向。
它看到了她们。
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感受到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