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夜 「睡了吗? ...
-
第34章:夜
「睡了吗?」
————————
街上的路灯已经全部亮了,没什么人,路边还有一家小面馆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拉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空气里混合着热汤和辣椒的气味,氤氲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安清在靠墙的位置上吃着而,两件外套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安栩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瓶饮料。
老板端着面过来,热腾腾的,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花,碗沿的温度透过瓷壁传过来。
安栩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被烫到了,皱着眉吸了一口气,安清没抬头,把桌上那瓶饮料拧开,推到他面前,安栩抬头看她,然后低头喝了一口,又被呛到了,咳了两声。
安清等了一会儿,又夹了一筷子面,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没人跟你抢。”安栩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然后又喝了一口汤,这次慢了一些。
夏屿从门口走进来,坐在安栩旁边,把一个小袋子放在桌上。袋子里是刚从药店买的药,碘伏、棉签、创口贴、绷带,两管药膏,还有一小瓶浅褐色的药粉,估计是消炎止血的。
夏屿向老板借了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镜面微微发暗,边缘有一圈已经看不清字样的旧商标,他拿纸巾擦了擦镜面,随后对着镜子慢慢处理自己脸上的伤。
眉头上的淤青已经开始发紫了,边缘晕开一片暗色,像墨汁滴在水里慢慢扩散的样子。他动作不算熟练,偶尔会停一下,然后继续。
安清吃完面,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她往左边嘴角点了一下,嘴唇拧了拧,显然是被牵扯到伤口了。她没说话,但眉心皱了一瞬。
夏屿把药袋和镜子推到她面前,安清接过来,对着小镜子开始处理自己额头的伤口。她用棉签蘸了碘伏,沿着伤口边缘擦过去,她没出声,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的手很稳,没有停顿,动作熟练而流畅,明显是惯犯。
安栩在一旁捧着那杯饮料,低头小口喝了一口,目光先是落在那面旧镜子上,又顺着夏屿的手转向安清的脸,来回了几次,不知道该停在哪里。他在旁边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为什么找你?”安清一边低头涂着药,一边问。
安栩轻声说:“不知道,我下午课间被人从走廊上叫走的,我以为是有什么事,就跟出去了。然后……就被他们拉出校外去了……”
安清没有抬头,手停了大约一秒,然后继续涂药。安栩低头喝着饮料,吸管在杯底轻轻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夏屿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他说:“那几个人和我前段时间闹过矛盾,打过一架,结了仇,但又拿我没办法,转头盯上了我身边的人。我和安栩经常打篮球,倒不少人认识。”
夏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静,但安清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那处停留了片刻。
“所以,”安清看着他,眼神有点不善。“合着就是因为你这点破事,扯着我弟了?”
场面安静了一瞬,安栩在旁边小心翼翼的左看右看,毕竟这俩人是前校霸和现校霸的关系,安栩虽然不知道这俩人的关系,但是这俩人以前肯定认识,八成还有可能打过架。
夏屿轻叹了一声,这确实是他的错,他让了个步,说了声抱歉。
“我后面会让人在暗处跟着安栩,上下学路上也会有人跟着,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安清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肘,擦伤的皮肤在碘伏的覆盖下呈现出一种浅棕色的光泽,边缘还有细小干涸的血痕。
她没有转头,安静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那你后面处理好你自己的事,别再把安栩扯进来。”
安栩在一旁左看右看,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
过了大约几十秒,安清看向安栩,声音很淡:“吃你的面,待会凉了。”
安栩低头,拿起筷子开始吃,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夏屿在对面靠着椅背,没有继续说话。
剑拔弩张的气息不知不觉飘散。安清低头继续处理起自己身上的伤口,指节处的淤青和擦伤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面馆里的光线沉静而稳定,老板已经关了手机,正靠在柜台上看窗外的路灯。灯箱的光透过玻璃门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块长方形明亮区域,边缘被夜雾模糊了。
安清放下棉签,拧上碘伏瓶盖,把用过的棉签丢进桌上的纸袋里,然后低头叠好袖口,遮住绷带边缘的白边。
等安栩吃完面,安清站起来拿那两件叠好的校服外套,对安栩说:“走了。”
安栩连忙站起来跟上她。夏屿也站起来,“天晚了,学生都早就放学回家了,我送你们回去。”
安清看他一眼:“没必要,我们家就在附近,走走就到了。”
其实是安清不想坐车,现在头还有点酸胀,晕乎乎的。刚吃完面,等会吐了咋办?
夏屿没再坚持,只是说:“那我也走一走,消消食。”
——
三个人一前两后地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长短不一,安清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安栩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夏屿走在最后面,三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安栩夹在两个人中间,看看前面的安清,又看看后面的夏屿,嘴唇动了动,然后又合上了。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从树叶间渗出的凉意,穿过空隙时发出一阵低而连续的沙沙声。
安清家离得最近,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又转头看了看安栩。
夏屿说:“天晚了,你先回家。我会把安栩安全送回家。”安清没回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单元门。
电梯上行的声音在封闭的轿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安清低头看着手中的校服外套,脏兮兮地卷在一起,还能闻到灰尘、雨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打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父亲安怀远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茶几上的台灯在文件页面上投下一片暖白色的光。
安清愣了一下,她以为父亲今晚要加班。
墙上的钟时针指向十一点。他听见门响,转头看了过来,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上,没有立刻说话。
安清站在门口没有动,手里握着那两件校服外套。
“回来了?”父亲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稳,偏轻。“嗯。”安清闷闷的说,她低头换鞋,拎着那两件校服外套往里走。
“怎么受伤了?”安怀远放下手中事物,仔细看她。
安清脸上的伤遮不住,那两件校服外套拿在手上,脏兮兮的她可不想穿,所以手衬上的绷带和手腕的创可贴,毫无遮拦的呈现在父亲面前。
“摔了。”安清硬着头皮说。
安怀远没说话,起身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那两件外套拿了过去,布料在他手里展开,能看见上面干涸的暗色污渍和几处磨损的痕迹。
“爸,这个……”
“挺晚了,先去洗澡,校服我洗,洗衣机洗不干净这种。”安清站在原地,那两件校服外套被父亲拿在手上。
父亲抬起她的手臂看了看,绷带绑的整齐,熟练的很,又抬起她的脸检查了一下伤口。安清没动,任他捡查。“伤还好吗?要不要叫你李叔处理一下?”
李叔是个医生,就住他们附近,跟她爸一样忙,现在估计也还没睡。“不用了,我处理好了。”
安怀远嗯了一声,没在说,拿着那两件外套就去了阳台,阳台的水声响起。
安清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父亲在阳台洗衣服的背影,然后转身去拿睡衣洗澡。
安清走进浴室,她身上的伤不能碰水,小面积的还好,但是手肘和膝盖的擦伤挺大,不然怪疼的,还有可能会发炎。
安清原本打算去找一下防水的东西缠一下,比如先垫几张纸,然后用保鲜膜缠上什么的,或许药箱有防水的材料?结果她走进浴室,就看见那些东西被放在洗手台旁边的柜子上,柜子打开着,里面是药箱和防水的材料。
“……”
她站了一会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然后她关上浴室门,拧开了水龙头。阳台上水声还在响,洗衣机低沉的转动声从门外传来。
安怀远将那两件校服外套洗干净晾晒起来,然后就回到沙发上。安清在浴室里洗澡,安怀远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诶,安厅。”电话那头的人恭敬的说道。“嗯,小张。”
……
……
安清洗完澡,对着镜子处理好伤口,额头已经消下去了,但还红着,有点肿。她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父亲还在打电话。“这么晚了,麻烦你了。”“不麻烦,不麻烦,……”
安清的脚步停在客厅门口,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回去。这么晚了父亲还在忙,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在外面加班的。
父亲看她,“洗好了?”“嗯。”“早点睡。”“好。”安清往房间走,手握向门把手。
“爸。”她转头看父亲。
“你先别跟妈说,我到时候自己跟她说。”父亲看着她嗯了一声,安清打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房间。
门锁咔嗒一声落回锁孔,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狭长的亮痕。
——
最后夏屿把安栩送回了家,拿着手机喊着陈叔,顺着小巷往外面走,上了车。夏屿打开后面车门的时候,夏颜也在。她靠窗坐着,戴着耳机,没有转头。
夏屿当即就挑了挑眉,调侃着说。“哟,我亲爱的妹妹,三更半夜也不回家,在这干什么?”
夏颜抬头看他,他身上还残留着药水和灰尘的气味,夏颜沉默了片刻,轻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道。“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三更半夜的,你干嘛去了?又打架了?”
夏屿弯腰坐进来,关了车门,“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我是校霸,江湖嘛,就是这样。”
“江湖你个大头鬼!身上脏死了,离我远点。”
夏颜没好气的说道,夏屿笑了笑。车辆行驶起来,车内弥漫着夏颜没好气的话和夏屿没心没肺的笑声。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的光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区域,沿着街道延伸向远处,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夜风穿过树梢,叶片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书页,一页接一页,缓慢而安定。
——
晚上23:38,安清躺上床,手机亮了。这个是她平常用的手机,学校那个是她备用机。她看了一眼,消息挺多,父亲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22:06「怎么不在家」
22:47「你在哪」
林芷给她发了三条消息。「你搁哪去了?怎么整个晚自习都不来?!」「真是苦了我了,好在我帮你糊弄过去了。」「明天记得请我吃饭!」
她看了看,回了个「嗯,好。」
然后又有人给她发消息,安清点过去。然后进入了与夏颜的聊天界面。
夏颜发了好几条:
「你晚自习去哪了?」
「她们说你晚上也没去食堂,你是去外面吃吗?」
「你感冒了吗?」
「你还好吗?要不我去看看你?」
「你还没到家吗?」
「你到家了吗?」
有一条消息是刚才发的,「睡了吗?」
安清看着那些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留了一会儿,手机里透出她的眼睛,低垂着,眉尾还带着伤疤。
她删删减减,最后发出去。
「到家了,没什么事。」
「太晚了,睡吧,早点休息。」
夏颜的消息很快发过来:「嗯,你也早点休息。」
「嗯,晚安。」
「晚安。」
安清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她没有立刻睡着,听着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夜深了,风穿过树梢,树叶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什么正在慢慢落定,又像是正在缓缓散开。
一夜无梦,窗外星光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