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万人嫌竟被谣言凑对了》落西秦

6、绣一只鹤 醉翁之意不

　　柳思没有回应，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那件事的恶心还未从心中褪去。

　　佣人端来药，主事连忙殷勤地接过，放到她身边桌上，见她不说话，又硬着头皮说道：“小姐，幺女已经去了京城，很快就能做手术了，她……她很高兴，让我谢谢您。”她见柳思一愣，立刻解释：“您别担心，她不知道具体的是小姐您这个人，只是说让我谢谢绣坊最厉害的那位绣娘，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柳思今天反应有些迟钝，她对自己突然成了渡化活人的原因漠不关心。一针见血地问：“你的钱都花了？”

　　“嗯呐，都花了，都是新引进的医术，很贵。”主事想起女儿的脸有救了，神色不免激动起来，又夹杂着难掩的忧心，“惟愿手术顺利，还小女一张正常的容貌。”

　　“会的，”柳思端起药碗，抿了一口，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味觉还没恢复太好。她见主事一直盯着她，淡淡一笑，很轻，转瞬即逝。她说：“主事安心回去吧，今夜我会替池小姐绣好领带，你明早来取就是。”

　　主事看着她一脸病态，有些惭愧，双手攥紧衣摆，往日精明的一个女人突然变得木讷许多，她声若蚊吟：“那，那我就不打扰小姐了，此番恩情，我与小女……铭记在心。”

　　柳思撑着头，挥手送她：“不必挂怀，祝你们一切顺利。”

　　真好，真羡慕。

　　这个母亲好爱她的女儿。她蓦地心里空落落的。

　　旁人都道詹府的柳思小姐受尽宠爱，艳羡万分。

　　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这句话，无从反驳，若说些别的，反倒显得她贪心不足。

　　主事千恩万谢地走了，柳思走到窗前，把领带找了出来。

　　那是条顶级真丝的领带，仔细看，能看出是锤的极薄极薄的金箔缠在极细的蚕丝上纺的金丝，这金丝如此工序繁复，却比她往日劈开之后只取其一的丝线还要细韧。光从料子看，便是真真切切的低调贵气。

　　柳思不太懂西洋的服饰，但是她懂丝织品，这是顶好的料子，想必就算是池漪小姐，也是着实花了一番功夫才弄到这个成品。

　　这还不够，她还搜罗满城，几番对比，选了众人口中技艺最精湛的绣娘，来为它锦上添花。

　　而这明确是男人用的领带，池漪小姐如此大费周章，是要把它送给谁呢？

　　配得上这条领带的也许能有几个人，可又有哪个男人值得池漪小姐如此劳心劳神呢？

　　柳思感觉脑子一阵阵发紧，眼睛也昏起来。

　　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她深居简出，连个玩伴都不曾有，凭她自己，肯定是想不出来的。

　　她喝了药，没什么胃口，佣人送了点吃的，她象征性吃了几口，就让大家都撤了。

　　屋内只有她一人，她找齐了绣活物什，坐在桌边劈线穿针。

　　主事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幺女的身上，竟然连绣什么纹样都没要来个图案。只透露池漪小姐也没个准话，就要求绣的与众不同。

　　柳思笑了，与众不同可真是个棘手的要求，如此宽泛，万一她真的绣了又不合池小姐心意，主事可怎么收场？

　　她思忖片刻，在别的纸上画了个图案，想了想，又划掉，重新画。

　　她对池漪的了解着实太少了，能知道她名字还是义兄离开之后，母亲时常提起她。

　　柳思蹙眉，她小时候好像见过池漪，就在詹府的后花园。

　　那是个和煦的春天，詹府的鲜花开的格外好，尤其是牡丹花开的格外雍容华贵，那些花是她看着佣人们种下的，亲自跟着浇水、施肥，还会听乳娘给她讲一些有关牡丹的、有关花园的故事。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听不懂，但是她很喜欢。

　　那日乳娘带着她到后花园赏花，突然一个风筝砸进面前的花园里，把名贵的鲜花砸的东倒西歪，池漪就是那时候跑过来的。

　　与她穿着完全不同的是，池漪穿着简便的西洋服饰，蓬松的裙子把她衬得像个公主，粉雕玉琢，洋娃娃似的。

　　也确实带着公主的脾气，高傲地走到她身边，语气上很是礼貌，身体却是高傲，扬起下巴，问她：“你看见我的风筝了吗？”

　　柳思只比池漪小两岁不到，看起来却要瘦弱一半，因为没人交流，说话也慢吞吞的。她把砸坏的花骨朵从地上捡起来，对比自己高一个头的池漪淡淡回复：“放风筝，一定要抓住线，抓不住，风筝飞走了，会找不回来。”

　　池漪愣住了，她竟然从这个比自己矮一大截的小丫头身上察觉到一种奇怪的气质，看起来畏缩怕事，却又不卑不亢。

　　后来詹夫人亲自来帮池漪找回了风筝，又亲自把池漪抱回了前院。

　　然后派了几个佣人来处理，佣人把那些砸坏了的花枝修剪修剪，一股脑扔进了水塘的角落。

　　那只风筝是很漂亮的蝴蝶风筝，可惜这只蝴蝶没来帮这些鲜花采蜜授粉，反倒是将它们糟践一番，最终让这些国色天香葬身池塘的漩涡里。

　　柔嫩的花瓣被粗鲁的动作弄得残败、凋零，无法抗拒地被扔进湖中，泛起一阵涟漪。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乳娘的慨叹又在耳边响起，她好像懂了一点意思。

　　柳思回过神，在纸上画下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池漪小姐，池漪，涟漪，绣个小巧的花朵一般的涟漪，应当合理吧。

　　也能为幼时的那丛鲜花，寻个归处。

　　晚霞迷蒙，暮色四合，她点了灯，半卧在塌上，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头却越来越重，越来越紧，但手中仍托着领带，继续拿着绣。

　　领带上的图案波纹渐渐完整，可以想象戴上它，面对重要之人，如同无风自动，心湖泛起涟漪。

　　好似一场精巧而隐匿的坦诚告白。

　　她绣了一会，那困倦又缠上身来，纤细的胳膊却如千斤重，抬起都费力，但手下万不能出错半分，她停手半晌，又仔细瞧瞧，勉强找回半缕清明的神思，便又继续绣起来。

　　毕竟是男士的领带，绣线的颜色精挑细选，如同是若隐若现的影子，灯火葳蕤，更难绣下去了，绣几针便要阖目，缓解眼底泛起的酸痛。

　　如此绣绣停停，反复磋磨。硬是忍下了头晕眼黑，不顾自己神虚气喘，撑着一股子游丝般的气力绣了下去。

　　绣完正面的圈圈涟漪，柳思本该结束。

　　但莫名的，她心中好像隐约浮现了一个人的身影，而这条名贵至极的领带，就应该戴在他胸前。

　　她翻过领带，估摸着长度，在领带小剑位置上方一点，起针绣了一只小小的，展翅欲飞的仙鹤。

　　直至夤夜，鸡鸣之前，她才堪堪停手。待强撑着身子下床收拾好诸多物什，只觉得活气丢了大半，竟是连眼前景象都如同雾里看花，不能真切了。

　　柳思把匣子封好，想了想，还是别让主事亲自来了，她生怕主事再提些别的不好拒绝的恳求。

　　派佣人把匣子送给主事，她便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连詹府到处找大少爷的事情也不知道，完全错过了。

　　不知该说这两义兄妹有缘还是无缘。从詹明妄一脚踏进詹府，柳思和他竟是一个正式的碰面都没有。

　　也许还得是要有缘才行。傍晚，柳思转醒，消失了一上午的詹明妄也回来了。

　　詹明妄刚进詹府就被池漪与詹夫人强制拉去捯饬一番，但奇怪的是池漪向来自诩为他尽心，这回竟然只给他配了一条普通的领带。

　　倒也昂贵，但不符合池漪做事的风格。

　　系领带的时候，池漪陪同詹夫人站在一旁，她想上手帮忙系，詹明妄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晚上的宴席办的很洋气，有池漪这个在西洋生活了十年的大小姐操持一切，没有比这个更高雅又热闹的宴会了。

　　毕竟詹府特意重修的一处厅堂，花大价钱请的师傅重修的的电路，伤财，但阔气。

　　燕城几乎所有的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老一辈中午宾至如归，小辈的则是呼朋唤友，兴高采烈地来凑这个热闹。

　　倒也不全是只凑热闹的，詹明妄离家十二年，初次回归，小时候的玩伴也都来了。他出国时候年岁还小，大家对于他的样子已经记不太清，倒是对他小时候带头闯的那些祸记得很是清楚。

　　这次来的就有温家的二公子，也就是婚礼上被詹明妄偷了新娘子的那位。

　　说是偷，其实也不算。温二公子只比詹明妄大六岁，新娘子与他同岁。个中缘由，说来话长。

　　当初那件事闹的鸡飞狗跳，但没想到让温二公子见识到了新娘子的魄力，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是个迂腐落后的深宅女子，两人算是众多不幸的的包办婚姻里幸运的一对，成亲后夫妻恩爱伉俪情深。

　　而王爷和温家，那几年也从詹府那得了诸多好处，也让詹夫人打通了权贵的路子。

　　但詹夫人怕詹明妄再惹出难以收场的乱子，哪怕心中不舍，却也没有让他回来。后来又听闻他在西洋收了心，醉心学术，赢得教授青睐，便由他深造去了。

　　因而温二公子来参加晚宴，倒也没什么龃龉，算是心诚之举，只是在一群少男少女里，三十岁都被衬得显老了。

　　“这宴会办的倒是有意思，宾客盈门，却不见主人相迎。”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泼，但说话也确实不如老一辈知晓轻重，随便一开口就是得罪人的话，说完之后还不自知。

　　旁边的同伴拐起胳膊肘撞了撞他的，朝远处努努嘴，那年轻人抬头看去，只见人群在那边聚集出一个小团，正是围着池漪小姐，他又开口：“上午老爷子来就看见池漪小姐在了，她这忙前忙后的，真是辛苦。”

　　“辛苦也不是为了你辛苦，”同伴口吻调笑，语气有些戏谑，“池家大公子刚刚也到了，这池漪小姐明明有亲哥哥，却整日往詹府跑，劳心费神出钱出力的。实在很明显啊，人家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在什么？”还是太过年轻单纯，想了半天，灵光一闪，小小地压低声音凑在同伴耳边喊了一下，“哦！我知道了！是在……”

　　他话没说完，厅里的灯瞬间全都熄灭，几乎是同时，暗灯开启，前方高台明亮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正是詹府声名显赫，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公子，詹明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