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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借花献佛 果真是惊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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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潢贵胄,神祇之姿。
詹府原身不过一个迁来燕城的没落将府,本应家道中落,一落千丈,直至卷进俗世洪流,与普通百姓一样在泥尘中摸爬滚打,挣一口饭,饱一时命。却命不该绝,竟又枯木逢春,得了江南明家大小姐青眼。万贯家财进詹府,除却詹府多年病气,组建商会拢人心,带着詹府立足燕城。
而如今,更是如有天助,出了这个神仙般的詹大公子。
詹明妄没想做这些,这排场是詹夫人和池漪想的,她俩绞尽脑汁,想尽量低调,又不能真的默默无闻。
母亲央求他,权当弥补她对于母亲之位缺位十二年的愧疚。
池漪……池漪去了后院,听闻柳思睡下了,吩咐佣人小姐醒了就带她去前厅,有漂亮的烟火看呢。
他神色冷淡,既不为之欣喜,也不为之恼怒。
但池漪越俎代庖,以一种不挑明却无异于广而告之的身份去安排依依,让他有所不悦。
灯光全部打开,厅内重新亮堂起来。
詹夫人盛装出席,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甚至开了下自己的玩笑,她扬声和孩子们问好、称赞他们与詹明妄时光难以抵消的深厚儿时友谊、感谢池漪对她这个旧社会老太太的施与援手……
方方面面,详细周到。
很多本该是詹明妄的开场白,可惜他完全不配合。
池聿是来找池漪回去的,对于这个越发娇纵的妹妹,他的母亲同样头疼至极:“聿儿,你说说,有哪家的女儿像你妹妹那样成天不着家的!她一个女儿家,整日整日往詹府跑,詹府那小子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现在就去詹府,把她给我领回来!”
詹明妄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倚着后背,翘着二郎腿,看见池聿,对着他举杯,轻轻一点头。
池聿一下子就看见了站在他身旁的妹妹,正在和他说话,低眉顺眼的,和在家里骄横的样子完全不同。池大公子一瞬间感觉心里堵着一口气。
池漪也抬头看见了他,神色有一瞬紧张,又忸怩地看了一眼詹明妄,但后者正盯着酒杯发呆,没看她一眼。
这让池聿心中大为恼火,他长腿一迈,径直走到詹明妄面前的沙发上,对着他坐下,又看了一眼妹妹,半是发火半是揶揄:“小时候跳会舞就喊累喊腿疼,这会站着不嫌腿酸腿累了?”
池漪马上坐到他身边的空位上,拉着池聿手开始撒娇:“哎呀,明妄哥哥刚回国,伯母不熟悉西洋的礼节,我看着伯母担忧来——担忧去,心里舍不得嘛,于是我就忍不住帮她出谋划策啦,毕竟,我们两家关系有那~么~好~”
她说话的时候一会拉拉池聿的手,一会又捏起小小的拳头给他捶捶肩膀,一会又在半空来去比划圈个爱心,最后双手托腮,对着他不停眨巴双眼。像只可爱又漂亮的蝴蝶。
池聿被她逗得一笑,却没接这个糖衣炮弹,当着詹明妄的面,有意无意地感慨道:“唉,什么明妄哥哥?你哥哥不是我吗?詹明妄他有妹妹,人家叫詹……哦不对,叫柳思。”
詹明妄突然一抬眼皮,扫视了他一眼。池聿猝不及防,差点被这个不太友善的眼神看得一阵头皮发麻。
他抓着池漪的手腕,把她拉起来,用“小孩子旁边玩儿去”的口气打发她:“哥哥找明妄有话要说,你把他让给我一会,现在,哥哥和哥哥说话,妹妹呢,也去找妹妹玩。成不?成。去吧,听话,啊。”
说罢,不容池漪拒绝,把她送走了。
待池漪走了,詹明妄坐直身子,给池聿倒了一杯酒。修长的手指按住高脚杯底,将半杯酒稳稳推给对面,言语却很正经:“你的提议,我同意了。”
池聿笑了,很是豁达,不同他一般见识似的:“你小子,怎么对我还是这么没礼貌。好说歹说,也叫我声哥呢。”
詹明妄给自己也倒了半杯,却是白酒,脖子一抬,尽数饮尽。
“你这不中不洋的,礼仪都学杂了啊。”池聿调侃他,“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烦心?要回国之前,寄来的信里不是都很高兴么?怎么回来了,又这副忧愁样?”
詹明妄不回应他,换了个圆方口矮脚杯,给自己倒了满杯。正要拿起,池聿的手拦在杯子上方。詹明妄看着拦在眼前的手腕上那支名贵的腕表,和浅色的西装相映生辉,说道:“你倒是更适合这身装扮。”
池聿将酒杯扣下,倒出去半杯给自己,说道:“没走过的路,总要试一试,也总要有人试。”
“说的很好,”詹明妄点点头,却不再喝了,“但是你别拿这话劝你妹妹。”
“怎么说话的,她也是你半个妹妹。”
詹明妄盯着池聿的眼睛,正色看他,认真道:“你说的对,我只会拿她当妹妹,或者陌生人,除此以外,不会有别的。”
池聿“唔”了一声,低头喝了口酒,有点辣,突然抬头问他:“那柳思是你妹妹吗?”
詹明妄一愣。
池聿话音刚落,池漪就像只蝴蝶一样又飞回来了。
她手心里还拉了另外一个人。
从她进前厅起,便由她所在位置开始,安静像是无形的水波,一圈一圈向外蔓延开,所有的人逐渐停下交谈,都在看向她。
谪仙下凡,观音入世。
这场宴会是在场人都放在心上的重中之重的大事,所有到访者皆是盛装出席,最撑场面的衣服,最洋气的新兴发型,最放大容貌优势的妆容,昂贵的配饰点缀其间,在场之人无不光彩照人,也无不贵气逼人。
可她却像是不经意误入此间,又或者来得匆忙。
玉面未施粉黛,却净如瓷瓶,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在灯光下显现出一种莹润的光泽,不过细看之下,仍能瞧出一丝惨淡。
在一众全妆的男男女女之间,她像是个误闯名利场的九天仙子,带着懵懂无知,却又纯净无瑕。
再加上似乎是被拉着小跑了一段,面颊上嘴唇上泛起一丝回光返照似的淡红血气,更显得她脆弱易折。
她刚被急匆匆拉过来,小口地轻轻喘气,乌黑的头发简单挽在脑后,又在小跑中因为摇晃半搭在胸前,
一绺发丝不听话地垂在脸侧,让她显出些狼狈。但她倒是不太在意,悄悄将手从池漪手里收回来,眼眸半垂,盯着地面,薄薄的眼皮半阖,如同神龛里半跏趺坐的观音,菩萨低眉,慈悲怜悯。
詹明妄扣在酒杯上的手指颤了颤,他起身,长腿迈过矮凳,径直走向她。
池聿心下一动,也跟着起身走过去。
池漪回身,替柳思整理了一下衣服,却没管她略显凌乱的发丝。
柳思的衣服倒是穿得极好,詹府从来不短她吃穿。更何况詹夫人名下还有一家名冠燕城的明家绣坊,甚至京城的达官显贵也要来这里排队定制。
这世道动乱,平常人也就穿个粗布麻衣,柳思却从打小满身绫罗绸缎,百姓穿上印花已是奢侈,柳思的衣服却满是繁复的刺绣。
虽然她非常不喜欢,甚至是讨厌。她觉得这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的刺绣不像是绣在衣服上,更像是绣在她皮肤里,绣针扎进血肉里。
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好在只有外衣如此,她也不常出门,在院内,穿的更多是素净至极的料子。
若是平常,她这衣服除了让她不舒服外,并无错处。可今天,这身衣服让她成了这里的异类。
满厅西洋客,唯有她,格格不入。
池漪见詹明妄走过来,似是有些心虚,又往后抓起柳思的手,亲亲热热,像是解释,又像是狡辩:“明妄哥哥,依依妹妹刚醒,说没见过西洋的宴会,我心想那怎么能行,以后我们还要经常一起玩,我还要带她见很多新奇的西洋小玩意呢,于是就赶紧把她带来啦!”
众人为詹明妄自动分开一条道,池聿紧跟其后,他们俩逐渐走近两妹妹。
人群窃窃私语起来:“哦!这样一个仙女竟然就是柳思,从没见过!”
“这柳思可难见了,詹夫人一年能带她出来一次就不错了。”
“观音在庙里,我诚心就能去拜一拜见一见,柳思可见不着,詹府把她捂得紧紧的。”
“长这样,难怪捂住啊。诶不对,我见过她,之前过年,詹府包了一整个明月桥搞祭祖游行,詹夫人带她出来过,不过是在轿子里,看不太清。但是她还看了我一眼!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你这人说话怎么慢吞吞挤牙膏似的!快说快说!”
那人盯着柳思,似乎是回忆起当年柳小姐无意看过来的一眼,就差流着口水了,喃喃道:“惊鸿一瞥……”
旁边人齐齐小声“嘁”了一声,嘲笑他。
詹明妄走到池漪面前,目光却直直盯着她身后的柳思,柳思依然垂眸,似乎对这里全无兴趣。
显然,池漪说的那句“她说没见过西洋宴会”有太多巧言令色的成分。
詹明妄看了看她被池漪拉住的手,无声轻笑,走到她身旁,抬起手,自然而然而又无比亲昵地,将她脸颊旁的一绺落发挽到耳后,语调温柔:“依依,怎的来得这般着急,头发都乱了。”
柳思的脸蓦地通红。
池漪一下子松开柳思的手,状似无意将她往后拉半步,拦在她身前,隔开她和詹明妄。
池聿头疼地看着自家妹妹,转而又看向妹妹身后的柳思,想起燕城人编排她的话来。
观音垂眸,洛神出水。
倒也是实在话。
人群的安静不过这一阵子,大家是想看戏,但是也不能太明显,于是假装散开、闲聊,但如果听觉和眼神有实质的线条,那么所有人的耳朵和眼珠子都连在这两对兄妹身上。
池漪有点后悔带柳思进来了,她急于转移詹明妄的视线,忽然开朗一笑,神秘地卖弄道:“明妄哥哥,差点忘了!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詹明妄恍若未闻,柳思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好像是在……避嫌?
是母亲和她说了什么?还是他散出去的谣言吓到她了?
池漪急急忙忙唤佣人取来一个盒子,很精致的小匣子,若是买椟还珠之人拿的是这个,也算是情有可原。
“这是我费了好大劲才求来的料子呢,不仅如此,我还找了整个燕城最厉害的绣娘给它锦上添花了!按理来说礼物应该明妄哥哥你带回去亲自拆,可是我觉得你真的会很喜欢它,”她一边邀功似的说着,一边把匣子塞到詹明妄手里,“打开看看吧,你会喜欢的。”
池聿心中叹了口气,看了看不为所动的詹明妄,又看了看妹妹,咳嗽一声,打圆场来了:“开吧,万一真是惊喜呢。”
詹明妄给了池聿面子,慢慢打开开匣子。
目光震颤。
果真是惊喜。
那个匣子里,正躺着一条领带。
正是他在柳思那看到的那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