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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唐的婚约 怎么刚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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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柳思不愿意,但她知道自己应当愿意。
她也这么回应了。
空气里一股淡淡的药香味,乳娘走了,那白玉膏的盖子没盖紧。詹夫人走过去,把盖子拧开,挖了一点放在手心化开。过了一会,她拉起柳思的手,仔细将药膏涂抹在她的手上,手背、手心、虎口、以及每一个指缝。
掌心的温度逐渐传来,柳思不反抗,任由母亲揉搓,听她问:“依依不问问母亲为你找的谁吗?”
依依是她的小名,是她的义兄詹明妄取的。
可她好像听乳娘说过,她的名字,和杨柳依依没有任何关系。
“但母亲定然不会害我。”就好像母亲给她取名一般,也许随意,但应该是会为她好的,“而且母亲凭自己在燕城商会站稳脚跟,又带燕城一众商贾靠近首都,拿下众多产业,论识人用人,没人能强过母亲。您物色的人选,肯定是适合女儿的。”
明秀,也就是詹夫人揉搓她的动作一顿,面上闪过一丝惭愧,却很快恢复如初。她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你呀,真叫我舍不得。自从有了你,燕城多少父母都在羡慕为娘,说你是全天下顶好的女儿。真要让你嫁人,娘亲的心都隐隐作痛。”
“女儿明白。”柳思说完便沉默了。
詹夫人为她擦好了药膏,柳思便扶着她坐下,母女两两相对。詹夫人依然在宽慰她:“嫁人之事非同小可,娘实在舍不得你,可娘不能一直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但是你尽管放心,娘绝对不会让你去别人家受苦,我明秀的女儿生来就是享福的,现在新时代了,没那么多限制,我詹府的嫁妆要出的比京城的达官显贵还要多。娘一定让你风光出嫁!”
柳思只是默默听着,她回温的手指现在逐渐有些凉了,摸上去像是水玉,她手指蜷缩,藏进袖摆,毕恭毕敬:“听母亲安排就好。”
“不,不是出嫁,”詹夫人突然下定决心似的,“娘要让他入赘!”
柳思终于抬头,詹夫人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蛋,手上还带着残留的药香:“无论是詹府嫁女,还是我明秀的女儿招婿,只消你这如花似玉的脸蛋稍一登报,全天下的男人都会来踩烂门槛。可娘在商会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如何不清楚满身铜臭的男人多么市侩,如何不了解沉溺官场的男人多么精明,他们配不上你。”
柳思将脸蛋送进詹夫人掌心,顺势伏在她膝头,像是归巢的倦鸟,这一举动极大地取悦了高高在上的母亲。柳思缓缓闭上眼,轻声呢喃:“娘亲的辛苦,女儿知道。”
一瞬间,詹夫人卸去了满身的主意,整个人都软下来,她像个真正的母亲一般,将女儿的发丝挽到耳后:“现在满城时兴西洋婚礼,娘虽然不太喜欢,但乳娘说可以办中西结合的,这主意不错。既是嫁人,那定然是人要到齐的,娘打算让你哥给你当证婚人。”
詹夫人似乎是意有所指,又似乎是隐约想窥探些什么,但膝头的柳思却并不惊讶,依旧沉静,只说:“母亲安排就好。”
柳思累了,这仙鹤的纹样被她新改了双面绣,更耗眼睛,送走了詹夫人,她很快就睡了。
她今日没和乳娘说全部,她确实见到了池漪小姐,但是她还见到了义兄詹明妄。
她从侧门离开,在绣坊院子后面僻静的小巷里,看见那头背光站着的一个男人。
看不清脸,光影只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身形挺拔,宽肩细腰,挺括的西装裤包裹长腿,穿着锃亮的手工皮鞋。
昂贵的西装套装将他衬得庄重极了,他一脚着地,一脚撑着后面的墙,漫不经心地半倚在身后的青砖墙上。
他一手插兜,一手捏着一枚硬币,闲散地抛上去,闲散地接住,如此反复,心不在焉。
看上去像是百无聊赖,在等人。
似乎是察觉到绣坊后门出来了个人,他停下手中动作,微微偏头看过来。
柳思霎时躲回了绣坊。
她绣工极好,因此眼力非同一般。她看见了,他向上抛硬币时,伸出西装的手腕上,有一道月牙般的疤痕。小小的,浅白色。
那是她对詹明妄少有的记忆。
她睡的很不安稳,她梦见自己躲进绣坊,恰好遇到了主事。
主事拿着一个精美的盒子,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过了半天把盒子递给她。
她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却不是丝线,而是刚刚她打眼看到的领带。
是池漪小姐手边那条。
柳思蹙眉,十分不解:“这是何意?”
主事却央求似的:“小姐,池小姐闹着要找最好的绣娘帮忙绣这条领带。说是早打听过了,全燕城手艺最好的绣娘就在我们家……”
柳思点点头,把盒子盖好,准备送还给主事:“这些绣娘都是跟着母亲从江南来的,自然是我们家的最好。”
不料主事却死活不接,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急得要哭似的,恳请她:“绣坊里手艺好的绣娘有几位,但是能绣双面且完全不出错还能气质出众的手艺,只有小姐您了。”
柳思一怔,这么多年,她在詹府内院一个玩伴都没有,母亲不让她读诗书,她更是无趣透顶。但是绣娘教她绣纹样的时候,难免要提点些多余的东西,讲那春花秋月,夏荷冬雪。
她坐在那一绣就是一整天,她爱的不是绣针,她爱的是绣娘给她讲的一切故事。
哪怕是一朵花的盛开,一只鸟的飞翔,一片雪的飘落,一颗心的死亡……
加上她天资聪颖,蕙质兰心,习得一手栩栩如生灵气逼人的好绣技,也是水到渠成。
她早就是绣坊不世出的匿名招牌。
众人都道明家绣坊的绣娘技艺精湛,千金难买。其中一位隐姓埋名的绣娘更是指尖生花,她的绣品魂韵兼得,天价难求。
池漪就是慕名而来,她不怕天价,她要的就是天价之手,为这个领带赋予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价值。
柳思不想也不敢接,她把盒子放置在院内的石桌上:“主事应该明白,母亲不允许我绣私物,从无例外。”说罢转身欲走。
但主事却倏地给要她跪下,吓得柳思无所适从,詹府的佣人都从未给她跪下过!她连忙将主事扶住:“您折煞我了!快快起来,待会绣娘们看到了如何是好?”
主事却突然流下泪来:“小姐!您是好命,詹府虽不及京城权贵,在燕城却也是举足轻重。您自出生就可以衣食无忧地长大,可我的幺女命苦啊!她不比您小多少,她也不觉得贫穷的日子有多苦!可老天爷还是不放过她,让她烫坏了脸!她才十几岁!她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过一辈子啊!小姐,您又生的貌美,您不明白,一张普通样貌的脸,就足以让一个小女孩精心呵护,日日夜夜对镜自照。可我家现在更别提镜子了!我连个小水坑都要擦干!填平!任何照见虚影的东西都不能有!”
柳思被情绪激动的主事一下子震住了,她一时间无从说话,主事也没给她打断的机会,继续哭诉:“可老天也觉得对她太狠,又来怜惜她!京城,京城的医院引进了西洋的手术,他们说,他们说可以给我幺女换张好皮!就是,要钱,要钱啊!很多很多的钱!刚刚池小姐来,许以重利,她甚至是提前给的钱。小姐,求您,我求求您,您菩萨心肠,观音再世,求您渡一回幺女吧!”
柳思一下子惊醒了。
她坐起来,天色已晚,室内很是昏暗。
她像一道漂浮的虚影,幽灵一般飘到窗前。幽灵弯腰打开两层柜子,又拿出一个精致的匣子。
那里赫然躺着一条领带。
下面垫着一串佛珠。
主事说错了,她并不是菩萨,是詹夫人送走了儿子之后,突然吃斋念佛了好几年,她是詹明妄的义妹,是詹府的大小姐,自然也要跟着一起。
那时候她才六岁,正是口腹之欲旺盛的时候,素斋让她厌恶。
好在詹明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好消息从西洋传来,詹夫人心中石头落地,慢慢就变成“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了。
柳思的五脏庙终于因为远隔千里的义兄再次舒坦兴旺起来。
倒是那串为她定制的小佛珠,一直留着。无聊的时候,她就一圈一圈地数。
佛珠今夜在手指上转了很多圈,但却不是因为无聊。柳思觉得心里好像突然有点满,不,是太满了。
夜不能寐,然而第二天,母亲就唤她去前院,要带她见一个人。
柳思知道,又不知道。
她知道前院有母亲物色好的男人等她,却又不知道那个男人会是谁。
去了前院,才发现母亲带了一个怒气冲冲的青年,穿着款式普通的西式衬衫,外面套着浅色马甲,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神清澈,一头利落的平头短发让他看起来很精神。
只是,看上去他好像并不高兴同她见面,难不成母亲硬给她绑了个男人回来当夫婿?
不过,柳思见他竟然有些面熟,好像很早很早以前,他们一起生活过一般,这太离奇了。
除此以外,还有曾经来詹府教过她棋艺的先生,与母亲关系极好,好到有些暧昧。不过他好像更喜欢被喊成老师,不知母亲为何把老师也请来。
难道是西洋人喜欢让老师见证人生大事吗?
母亲将她招至跟前,指着老师说:“依依,娘亲为你招了个知根知底的知识分子,他将会是你最称心的丈夫。”
平地惊雷!师生!柳思的思绪被炸个粉碎!
她浑身一震,几欲呕吐,当即头痛欲裂,站立不住,整个人都绵软无比,昏昏沉沉地倒了下去。
在这近乎是弥留之际的昏死瞬间,柳思却觉得此刻耳聪目明。
她看见那个与自己很像的青年男子瞬间暴怒,莽撞地向她冲过来,面色无比担忧。
她也很清楚地听到门外传来极其清越却又像压抑着怒气似的低沉的一声:
“母亲好生心急,我的妹妹要嫁人,怎么也不等等我这个兄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