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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鬼画符 没什么是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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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节课上下来,方景斐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
如果说第一堂问道课是林湛长老的“精神洗礼”,让他云里雾里,那么接下来的法器亲和课简直就是对他耐心的极限测试。
倒不是他真傻到听不懂,恰恰相反,他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才更痛苦。
那些玄之又玄的理论,什么“心神相融”“意念相通”“法器即我”,每一句他都觉得有道理,每一句他都认真记了笔记。可一到实操,他就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
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此刻,他正抱着栖梧,缩在教室最角落的蒲团上,认真听着长老讲解不同法器与主人的共鸣方式。虽然手跟不上脑,脑跟不上心,但他拿出当年上学记笔记的劲头,能记多少记多少。
听不懂没关系,先记下来,回去慢慢琢磨。
实在琢磨不透……就抱师兄大腿。
终于到结束了!再熬下去,他有种想把琴砸到自己头上的冲动。
方景斐有气无力地起身,把栖梧收回识海,脚步虚浮地往食堂走去。
一路上,他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全是长老讲的那些理论。他一边走一边复盘,试图从那些晦涩的口诀中理出一点头绪。
听不懂是正常的,毕竟他才刚接触这些。但听不懂不代表要放弃,他这人别的不行,韧性还是有的。
当年从社畜熬到猝死,靠的就是一口气。
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熬,有什么大不了的。
————
恒古宗的食堂宽敞明亮,香气弥漫,数百名弟子聚在一起用餐,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方景斐端着餐盘,穿过人群,目光扫过一张张桌子。他不是在找座位,是在找,算了,不找了。
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刚扒拉两口饭,一道熟悉的身影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大大咧咧坐下。
“怎么,几节课就把你折磨成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方景斐抬起眼,一看是晏辞,顿时像找到了宣泄口,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别提了,这修仙比我想象中难一百倍。尤其是那法器亲和课,我感觉我跟那些法器八字不合,完全绝缘。”
晏辞轻笑一声,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想什么呢,刚开始都这样。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引气、会共鸣。你看我,不也还在摸索?慢慢来。”
他咽下嘴里的肉,看向方景斐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而且,有我在呢。我虽然不算天才,但好歹比你早翻了几本入门书。以后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方景斐白他一眼:“得了吧,说得跟你多厉害一样,咱俩半斤八两。”
“再半斤八两,也比你这位刚上山的少爷强。”
嘴上互怼,方景斐心里却悄悄暖了一下。晏辞这人嘴是欠了点,可关键时候,是真靠谱。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方景斐嘟囔一声,重新拿起筷子,狠狠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这块肉赏你。”
他把肉夹到晏辞碗里,自己又飞快抢了一块更大的。
晏辞也不客气,一边嚼一边问:“下午什么课?”
一提这个,方景斐脸上的肉都不香了,垮起一张脸:“符箓基础。要画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文,想想我手腕都要抽筋。”
“符箓基础?”晏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夸张地打了个寒颤,“那课才叫真要命。我上午练了一上午,手腕到现在还酸着呢。稍微画歪一点点,长老就板着脸说‘此符不灵,反招邪祟’,吓得我手都僵了。”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上课还听人说,以前有个弟子不信邪,拿普通朱砂混水画了张辟邪符,贴床头。结果你猜怎么着?”
方景斐来了兴趣:“怎么着?真招东西了?”
“是招来了。”晏辞一本正经点头,“那鬼半夜找上门投诉来了。符是假的,纸是回收的,咒文还少两笔,威力不大,就三成,可偏偏震得鬼头疼了一晚上。气得那鬼直接冲进来,一把撕了符,还把他骂了一顿。”
方景斐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这也行?鬼还带投诉的?”
“可不是嘛,”晏辞自己也笑了,“所以你看,符箓这东西,真不能瞎画。画不好,要么没用,要么招祸。”
方景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行,那我争取画得有用点。”
————
吃完饭,两人刚走出食堂门口,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一缕极淡的草木香气。
方景斐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远处的餐桌,一个身影正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前只有一碟素菜和一碗清粥,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简傀。
他似乎察觉到了方景斐的视线,也转过头来。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方景斐身上。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映着午后的阳光,竟显得不那么冰冷了。
方景斐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晏辞也看到了,他凑到方景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哇哦,就是他吧?那位‘冰山美人’简傀,真人感觉比传闻中还要冷啊!不过是真的好看啊。”
方景斐手肘不轻不重地怼了他一下,示意他注意言行。
晏辞撇了撇嘴,虽然不再言语,但那双眼睛里依旧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方景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眼神?走了,去藏书阁。”
————
午后的阳光穿过回廊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
恒古宗藏书阁坐落在主峰西侧的文渊峰,阁楼高耸,云雾缭绕,偶尔有仙鹤掠过檐角,平添几分仙气。
一踏入阁内,一股混合着沉香与古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阁中宽敞明亮,一排排高耸入顶的书架如沉默的巨人整齐排列,上面密密麻麻摆满玉简、竹卷、线装古籍,一眼望不到头。
“啧,比我爹的银库还壮观。”方景斐小声嘀咕,满眼惊叹。
晏辞轻笑一声,率先往楼梯走:“少贫嘴,你是来补习的,不是来观光的。掌门既然点你做亲传,你多少得努点力。你现在连最基础的心法都没摸透,先从《引气诀》和《恒古规制》看起。”
方景斐点点头,跟着他上楼。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若不想真成了别人眼中的“靠关系上位”的草包,就得赶紧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这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对得起掌门那份信任,还有昨晚简傀为他挡的那一下。
两人寻了阁楼二层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光线透过高窗洒落,正好照亮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方景斐从架子上抽了一本《引气诀注解》,坐下翻开。
起初还觉得新鲜,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些晦涩难懂的口诀便如蚂蚁般在他眼前爬来爬去,搅得他头晕脑胀。
他揉了揉太阳穴,没急着继续往下看,而是合上书,闭上眼睛,把刚才看过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引气诀的核心是什么?是“引天地灵气入体,循经脉而行,归丹田而藏”。
关键词:引、循、归。
他睁开眼,重新翻开书,这次不看那些花里胡哨的注解,只看原文。一句一句,慢慢啃。
看不懂的就先放着,看懂的就在脑子里画个圈。
一盏茶后,他发现好像也没那么难。
只是需要时间。
他抬眼去看对面的晏辞。只见晏辞正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神情专注而沉静。
方景斐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样安静的时光,似乎也不错。
“看够了吗?”晏辞头也未抬,声音清冽如泉,“还是说,方少爷觉得这《引气诀》太过简单,已经倒背如流了?”
方景斐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啃书。
恶补了几个小时后,两人一路穿过庭院,来到了教授符箓课的明德堂。
堂内已经坐了不少弟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新裁宣纸的气息。
方景斐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上午刚领的符纸、符笔和朱砂墨,一样样摆好。
那支符笔笔杆是用青竹制成,笔尖是用某种灵兽毛发制成,摸上去柔软又带着一丝弹性。
“叮——”
钟声响起,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课堂瞬间安静下来。
一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严肃的中年长老走了进来。他目光如电,在堂下扫视一圈,原本嘈杂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今日,我们学习最基础的‘净心符’。”长老的声音不怒自威,“符箓之道,讲究的是一气呵成,心神合一。若心不静,则符不灵。”
长老开始在前方的黑板上示范,一笔一划,苍劲有力,口中还念念有词:“起笔要稳,行笔要缓,落笔要准。此为符头,乃聚灵之关键……”
方景斐赶紧拿出笔记本,认真记下每一个要点。符头怎么画,符身怎么走,收笔怎么落——他都记下来,虽然手不一定跟得上,但脑子得先记住。
“接下来,你们自己尝试。”
堂下的弟子们纷纷开始动笔。方景斐深吸一口气,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先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长老示范的步骤过了一遍。
然后他才提笔。
第一张,起笔还算顺利。可画到第三笔,需要一个急转弯时,手一抖,线条歪了。
他看了看,默默把这张纸放到一边。
没事,第一张而已。
第二张,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可越小心,线条越僵硬,整张符看起来像被大风吹乱的蜘蛛网。
他又放到一边。
第三张,他试着放松手腕,一气呵成。结果收笔太急,朱砂墨在符纸边缘甩出了一朵“梅花”。
他看着那朵“梅花”,嘴角抽了抽。
行吧,至少比前两张有创意。
“放松,手腕太僵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方景斐抬头,就看见简傀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
他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目光落在他那堆“杰作”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师……师兄?”方景斐下意识想把手边的废纸藏起来,但又觉得这动作太幼稚,只好尴尬地僵在原地。
简傀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张刚画废的符纸上,沉默片刻,开口道:
“你的问题不是手抖,是太想把每一笔都画好。”
方景斐一愣。
“符箓讲究一气呵成,不是一笔一划。你越是在意每一笔的精准,整张符就越散。”简傀指了指他桌上那张“蜘蛛网”,“这张,起笔太用力,中间太犹豫,收笔太仓促。三口气,画不出一张符。”
方景斐低头看着那张符,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他太想画好了,反而画不好。
“那我应该……”
“先别想画好,先想画完。”简傀淡淡道,“一气呵成,哪怕歪了,也是完整的。断断续续,再精准也是废的。”
方景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抽出一张新符纸。
这一次,他没再想“这一笔要画直”“那一笔要画圆”,只是深吸一口气,手腕放松,然后
——唰。
一笔到底,线条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一口气画下来的。
他抬头看向简傀。
简傀微微颔首:“比之前好。”
方景斐眼睛一亮:“真的?”
“嗯。”简傀转身准备回自己座位,走了两步,又顿住,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多练。”
方景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人说话是冷了点,但教的都是干货。
他低头看着那张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一口气”画下来的符,若有所思。
好像……摸到一点门道了。
旁边的晏辞全程围观,此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啧啧啧,冰山师兄亲自开小灶,待遇不错啊。”
方景斐白他一眼:“羡慕你也去啊。”
“我可没你那福气。”晏辞笑嘻嘻地缩回去,继续画自己的符。
方景斐没再理他,又抽出一张符纸。
这一次,他试着在画的时候,心里默念那句“心到即音到”虽然这是琴谱上的话,但道理应该相通吧?
心到即符到。
他手腕放松,意念集中,一笔而下。
这一次,线条虽然还是不够直,但整体看起来顺眼多了。没有明显的断笔,没有墨团,也没有甩出去的“梅花”。
他放下笔,看着这张符,忽然有点成就感。
虽然还丑,但至少是张完整的符了。
他抬眼去看简傀的方向,却发现对方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注地画着符,一笔一划,行云流水。
方景斐收回目光,继续埋头练习。
一节课下来,他桌上堆了十几张废纸,但也有那么两三张勉强能看。
下课铃响时,他把那两三张“能看的”收进储物袋,准备回去再琢磨。
晏辞凑过来:“走啊,去吃饭?”
方景斐点头,起身收拾东西。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简傀的方向,但那人已经不见了。
走得真快。
方景斐耸耸肩,跟着晏辞出了明德堂。
夕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晏辞边走边问:“下午那课感觉怎么样?”
方景斐想了想,认真道:“一开始觉得难,后来……好像也没那么难。”
“哟,开窍了?”
“开什么窍,”方景斐笑骂,“就是找到点感觉而已。离会还差得远呢。”
晏辞拍拍他肩膀:“有感觉就行。慢慢来,不着急。”
方景斐点点头。
是啊,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