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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颤抖的笔尖 不练了不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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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课程结束了,方景斐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把自己从明德堂挪回了听风小院。
为了证明自己虽然他也不太清楚到底要向谁证明什么。
他回到院里就一头扎进西厢,埋头苦练。
桌面上,散乱地堆着他下午呕心沥血的“杰作”。
那一张张画废了的符纸,有的像扭曲的蚯蚓,有的像被踩扁的豆芽,还有一张堪称抽象艺术巅峰,怎么看都像是一只喝醉了的蜘蛛在纸上跳大神。
无一不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笨拙。
方景斐盯着那堆废纸看了半晌,终于放弃了挣扎。
“算了……不练了……再练下去,我怕自己会当场道心破碎。”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朱砂味。这原本令人烦躁的气息,此刻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安心,至少证明他努力过,虽然努力的结果不太好看。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不堪重负地松弛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眼皮越来越沉,视野逐渐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的念头是:
就这样睡死过去吧……做个没有符箓、没有法器、没有谢林渊那个阴阳人的美梦。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照在书桌上,给那堆成小山的废符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也照亮了那个伏在桌边沉睡的人影。
方景斐脸颊压着几张废符纸,半张脸都印上了淡淡的朱砂红痕,像只偷吃朱砂没擦嘴的花猫。
简傀的脚步顿了顿。
屋内的寂静被窗外的虫鸣声填满。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才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方景斐睡得很沉,毫无防备,连简傀走近都没有察觉。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惫懒笑意的脸,此刻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透着几分孩子气的脆弱。
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趴在硬木桌上,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舒服。
简傀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最终轻轻落在了方景斐的肩头。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微微一顿。
“师弟。”
“景斐。”
他低声唤道,声音低沉而清冽。
方景斐只是含糊地哼哼了两声,非但没有醒来,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了臂弯里,蹭了蹭那几张粗糙的符纸,眉头皱得更紧了。
简傀见状,不再犹豫。他俯下身,一手穿过方景斐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动作轻巧而稳健地将人打横抱起。
方景斐的身体很轻,甚至有些单薄,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清瘦的骨架。
他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腾空感有些察觉,本能地挣扎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青色衣襟。
“嗯?……师兄?”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当是自己在做梦,便又安心地闭上了眼,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简傀怀里,甚至还无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简傀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毫无防备的睡颜,那沾着朱砂的痕迹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莫名的可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了回去。
他抱着方景斐,脚步放得更轻,几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柔软的被褥上。
方景斐一沾到枕头,便翻了个身,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只虾米,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梦呓隐约能分辨出“报表”“甲方”“去亖”之类的奇怪词汇。
简傀站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模样,伸出手,想要帮他掖好被角。
指尖刚触碰到被面,却见方景斐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简傀动作一滞,垂眸看去。
方景斐依旧闭着眼,睡得香甜,手指却抓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听起来像是“别走……”
简傀没有抽回手。
他就这样任由那只温热的手抓着自己冰凉的手腕,俯身将方景斐胡乱搭在床边的腿轻轻抬起来,放进被子里,又细心地将被角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床边。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方景斐的床前,也洒在他安详的睡颜上。
桌上的那堆废符纸依旧散乱,但在今晚的月光下,似乎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竟有几分像孩童初学写字时的涂鸦,笨拙里透着认真。
简傀的目光在那些“杰作”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又落回床上那人的脸上。
“祝好梦,景斐。”
他低声说完,转身走向桌边,伸出手,对着桌上的油灯轻轻一弹指。灯火摇曳,随即熄灭。
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洒满一地。
简傀的身影融入黑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西厢,只留下满室的宁静。
待到晨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床前,方景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到床边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人正背对着他,似乎在整理桌上的东西,准确地说,是在处理那堆昨晚留下的残局。
方景斐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第一个念头是:谁?小偷?不对,小偷不会帮他收拾桌子。
第二个念头是:这背影……怎么有点眼熟?
“简……简师兄?”
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下意识地抓紧了滑落到腰间的被子,眼神里满是惊愕。
这大清早的,那个清冷禁欲的简傀,出现在自己的床边,这场景怎么想怎么诡异。
简傀闻声转过身,手中正拿着那叠被方景斐揉得皱巴巴的废符纸。晨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醒了。”简傀言简意赅,目光在方景斐那乱成鸡窝的头发和微张的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将那叠废符纸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个……师兄,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方景斐干笑着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找外袍披上,一边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是有什么急事吗?”
他昨晚明明是自己趴在桌上睡着的,怎么醒来就在床上了?
简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崭新的玉简和几张泛着淡淡灵光的空白符纸,轻轻放在桌案中央,正好压住了那堆狼藉的废纸。
“看你昨晚练习了一整夜,既然有这份心,便不要半途而废。”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今日你去明德堂上完课,晚上回来,我亲自教你。”
方景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简师兄亲自教?
这待遇,岂不是等于开小灶中的VIP小灶?
他喜笑颜开,连声道:“谢谢师兄!谢谢师兄!”
简傀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方景斐顺着他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看向他。
简傀抿了抿唇,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
方景斐接过手帕,疑惑地走到铜镜前一看——
镜子里那个人,脸上印着几道红艳艳的符纸痕迹,东一道西一道,配上他刚睡醒的鸡窝头,活像个从灶台里爬出来的花脸猫。
“……”
他手忙脚乱地擦着脸,耳朵根都烧起来了。
简傀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
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勾了。
“洗漱一下,去膳堂吧。”他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晚上别又趴桌上睡着。会着凉。”
然后便推门出去了。
方景斐握着那方手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像有只小鹿在乱撞。
着凉?他这是在关心自己吗?
应该……是吧?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帕,白色的,边角绣着一小丛墨竹,简简单单,却透着一股清冷雅致,很像简傀这个人。
他鬼使神差地把手帕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有淡淡的草木清气,像是山间晨风的味道。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赶紧把手帕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
方景斐,你清醒一点!人家只是顺手递个手帕,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快速洗漱完,把昨晚的废符纸收拾好,虽然丑,但好歹是自己努力过的证明,留着以后对比进步用,然后兴冲冲地出了门。
有简师兄亲自教自己,说不定真能学会符箓之术呢。
————
到了明德堂,堂内已坐了大半弟子。
方景斐寻了靠后的位置坐下,趁还没上课,掏出残谱翻看起来。虽然这本“意识流功法”让他头疼不已,但多看几遍,说不定哪天就悟了呢?
刚翻了两页,就看到授课的柳长风长老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柳长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扫视堂下时,每个被看到的人都觉得他在盯着自己。
“今日讲‘符引之气与灵台感应’。”柳长老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符箓之道,首重心神。心不静,则气不纯;气不纯,则符不成。”
说着,他袖袍一挥,一张空白的符纸凭空出现在半空中,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支闪烁着淡淡灵光的符笔。
“何为符引?便是以心为引,以气为墨,以符纸为载体,沟通天地之桥……”
柳长老一边讲解,一边执笔悬空画符。虽然没有使用真正的朱砂,但他每一笔落下,空气中都会留下一道淡淡的灵光轨迹,玄奥无比。
方景斐认真看着,在脑海里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此为‘引气符’雏形。”柳长老画完最后一笔,那张悬浮的符纸上灵光一闪,随即隐去,“谁能上来,以自身灵力引动此符?”
堂下一片寂静,众弟子面面相觑。
引气符虽然是最基础的符箓之一,但要以自身灵力引动长老画出的符,这需要的可不只是会画符,更需要对灵力的精准掌控。
就在众人犹豫时,一个声音忽然从后排响起:
“长老,我来试试。”
方景斐循声望去,就看见谢林渊站起身,大步走向讲台。
柳长老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微微一亮,点了点头:“好,你来。”
谢林渊走上高台,接过柳长老递来的引气符口诀,看都没看,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看。他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周身灵力缓缓涌动。
片刻后,一股奇异的灵力波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竟与那空中的符箓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符纸上,那些隐去的纹路重新亮起,灵光流转,清晰可见。
堂下响起一片惊叹声。
柳长老看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后生可畏。”
谢林渊完成引动后,神色淡淡地回到座位,路过方景斐身边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不屑,还有一丝“看到了吗,这才叫天赋”的示威。
方景斐权当没看见,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残谱》。
你厉害你厉害,你全家都厉害。so关我什么事?装货!
课程结束的钟声敲响,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起身,还在兴奋地讨论着谢林渊刚才的惊人表现。
方景斐默默收好笔记,刚走到门口,却被人拦住了。
“方景斐,看你刚才画符那么费劲,笔都握不稳,手还在抖。”
谢林渊双手抱胸,挡在他面前,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一拳打上去的笑,“要不,我教教你?”
方景斐看着他,没有接话。
谢林渊脸上的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
他是真的想不通。
自己出身名门世家,三岁习字,五岁引气,不知在暗室里枯坐了多少个日夜,指骨都被灵力反噬得伤痕累累。而这个方景斐呢?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土包子,凭什么被掌门亲收?
就凭变异冰灵根?
谢林渊不信。
他觉得这里面一定有猫腻。方景斐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说不定是走了谁的后门,说不定是掌门老糊涂了。
他要把这个草包的真面目揭穿。
方景斐看着他那副“我是天才我最大”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确实画不好符,这是事实。但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向谢林渊证明什么。
“不用。”他语气平静,站起身,直视谢林渊的眼睛,“我自己的事,自己会想办法。”
谢林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料到方景斐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按他的预想,方景斐应该会窘迫、会难堪、会在他面前抬不起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
“景斐!”
一个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谢林渊即将出口的嘲讽。
晏辞摇着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施施然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方景斐身侧,用扇子不轻不重地挡开了谢林渊拦路的手臂。
他侧头看向方景斐,眼里闪过一丝关切,压低声音问:“没事吧?这人是不是又拿鼻孔看人了?”
方景斐看着突然出现的晏辞,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摇了摇头:“没事。”
谢林渊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只觉得刺眼至极。
他冷哼一声,将满腔的嫉妒与怒火压回心底,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晏辞:“晏辞,你这多管闲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还是说,你真以为凭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能护得住他?”
晏辞闻言,也不生气,反而把折扇“啪”地一声收拢,挑眉笑道:“我功夫是不怎么样,但护住我家景斐,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倒是你,谢大天才,没事还是多回去练练吧,省得整天闲得慌,净盯着别人的师弟看。”
“你——”
“行了,”晏辞摆摆手,不再理会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的谢林渊,转头对方景斐笑道,“别理这条疯狗,咱们走。”
方景斐顺从地点点头,任由晏辞揽着他的肩膀,两人一同朝门外走去。
走出明德堂,晏辞才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
“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谢狗要当场发飙呢。景斐你说你也是,怎么招惹上这么个煞星?你都不知道这人平时有多高傲,连跟普通弟子说话都嫌掉价。”
方景斐苦笑一声,无奈道:“我哪有招惹他……我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
“我想想……”晏辞嗤笑一声,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扇出的风里都带着几分不屑,“这种人应该就是典型的‘赢在起跑线,却输在心态’。明明自己天赋异禀,却偏偏过不了‘嫉妒’这道坎。整天盯着别人碗里的肉,也不怕把自己给酸死。”
方景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想起谢林渊看他的眼神,那种混合了轻蔑与不甘的目光。
“不说他了,扫兴。”晏辞一把揽过方景斐的肩膀,兴致勃勃地转移了话题,“整天盯着那种人,眼睛都要长针眼了。对了,我刚得了一罐极好的‘云雾灵茶’,是托人从外门特意带进来的,据说喝一口能让人神清气爽。走走走,去我那儿尝尝鲜,顺便给你压压惊。”
方景斐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忍不住笑道:“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哪至于要压惊。”
“怎么不至于?”晏辞一本正经,“精神伤害也是伤害。走走走,别废话。”
方景斐笑着摇头,任由他拉着走。
可走着走着,他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此刻安静地垂在袖中,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知道,只要他想握拳,只要他想用力那该死的颤抖就会回来。
就像刚才在谢林渊面前,他倔强地握紧拳头时,指节都在发颤。
不是因为灵力不足,也不是因为技巧生疏。
是因为这具身体深处,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在现代,他是被寄予厚望的美术天才。指尖曾是神的画笔,能勾勒出灵魂的震颤。
可后来,那些压力,那些期许,那些“你必须成功”的目光,一点点啃噬了他的神经。
手开始抖。起初只是细微的颤动,后来连一支铅笔都握不稳。
画笔最终被狠狠折断,扔进了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枯燥冰冷的金融报表。
那是他人生的断崖,是梦想碎裂一地的回响。
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他以为一切可以重来。
可那该死的颤抖,竟然如影随形地跟来了。
不是这具身体的错。是灵魂里带着的伤痕。
方景斐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此刻在袖口的阴影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却无法阻止那细微的震颤。
“怎么了?”
晏辞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骤然低落,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是不是手又不舒服了?”
方景斐猛地收紧手指,将那只颤抖的手藏进宽大的袖袍深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苦涩,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没……没什么。可能是刚才画符太久了,有点累。”
晏辞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太相信这个借口。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用力拍了拍方景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走了。”
晏辞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揽着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