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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问道 被师兄嫌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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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傀在夜半时分堪堪触到“以心御剑、以琴稳心”的门道,虽只是皮毛,却已能将守一之中的煞气压得更为温顺;而方景斐则裹着薄被舒舒服服睡了一整夜,连梦都是闲散平淡的,半点没有修行之人的紧绷与勤勉。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细细碎碎洒在脸上,暖得人发痒。
方景斐迷迷糊糊往被窝里缩了缩,嘟囔不清:“别吵……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话音未落,肋下忽然抵上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物件,硌得他骨头生疼,瞬间睡意全无。他皱着眉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怀里竟还紧紧抱着栖梧琴,昨夜睡得太沉,竟是忘了收回识海。
琴身微凉,裂痕在晨光下泛着浅淡的玉光,安静温顺得不像话。
“醒了?”
一道冷淡平静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猝不及防入耳。
方景斐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坐起身,抬头一看,简傀正盘膝坐在窗边地面上,一身深青道袍纤尘不染,眉目冷峻,周身灵气流转平稳绵长,显然是整整打坐修炼了一夜,未曾合眼。
“师兄!”方景斐拍着胸口惊魂未定,揉了揉惺忪睡眼,“你这一大清早静坐不动,吓死个人了,我还以为屋里多尊雕像。”
他一边嘟囔,一边趿着鞋准备下床洗漱,刚一动,便见简傀伸手递来一物。
“给。”
那是一只紫金镶玉的乾坤盒,雕龙刻凤,纹路华贵,盒子一现世,整个房间内的灵气都微微躁动紊乱,一眼便知品阶不低,绝非凡间俗物。
方景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伸手接过时指尖都有些发颤,一脸震惊:“我的天,师兄,你这是……从哪儿偷来的法宝?还特意送给我?”
简傀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无波:“山下送来的,指名给你。”
“啊?谁这么好心?”
方景斐纳闷地低头,手指刚碰到盒面锁扣,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暴发户般铺张浪费的灵力波动便扑面而来。那是他家独有的气息。
他瞬间恍然大悟,脸上的惊喜瞬间垮掉,欲哭无泪。
原来“送”是这个“送”,是他家那位财大气粗的爹送上来的!
“这、这是我爹专用的镇宅宝盒啊!”方景斐捧着盒子哭笑不得,“他怎么把这玩意儿给我寄上山了,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方家有钱是不是……”
他费了些力气才打开紫金盒,一股淡淡的珠光与墨香扑面而来。
盒内整整齐齐摆放着三样东西:一张洒金信纸,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莹白透亮的夜明珠,珠身流转着柔和不刺眼的光晕,还有一沓厚厚实实、用红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单看厚度,便知数额惊人。
方景斐先拿起那张信纸,上面是父亲方明海一贯龙飞凤舞、霸气侧漏的字迹,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有钱任性”的豪爽劲儿,看得他鼻尖一酸。
【景斐吾儿,见字如面!
听说你进了恒古宗?好!好啊!我方家世代经商,终于出了个修仙求道的“官家人”,老子在山下走路腰杆子都硬了三份!
爹知道山上清苦,规矩多,吃得差,怕你住不惯、受委屈,特意把你娘压箱底的夜明宝珠给你寄去。这珠子亮堂,晚上睡觉不用点灯,跟白昼一样,省得你摸黑碰伤。
还有,爹给你寄了十万两银票,就贴在珠子后面,你拿着随便花!想买什么买什么,千万别在山上被那些弟子看扁了,丢我方家的脸。
你要是想家了……就忍着!好好修炼,听师长的话,别偷懒,别惹事。什么时候下山,记得回家,我和你娘会一直等着你。
——父字。】
短短几行字,没有半句大道理,全是最直白的牵挂与底气。
方景斐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我和你娘会一直等着你”这一句上,指尖微微发颤,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他吸了吸鼻子,拿起珠子后面那厚厚一沓银票,指腹摩挲着纸面,心里又暖又好笑。
简傀原本在一旁闭目调息,冷眼旁观,可当他目光落在那沓几乎要溢出来的银票上时,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罕见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沉默片刻,伸手指了指那颗光芒柔和的夜明珠,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解与无奈:“你爹……让你带这个上山?”
方景斐瞬间回过神,连忙收起心头的酸涩,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挽回自己快要碎一地的形象:“那个……亮一点好啊,晚上不用点灯,还能照明,多方便……师兄,要不这珠子送你?放你床头当个夜灯,正好你整夜修炼,也能看得清楚些。”
简傀闻言,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什么烫手山芋,握剑的手不自觉收紧,语气坚定拒绝:“不必。”
他顿了顿,又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直白又扎心:“这珠子太亮,气息太杂,不适合修炼。我怕夜里入定不稳,一时不慎,把它当成妖丹劈了。”
方景斐:“……”
行,算你狠。
简傀又指了指他手里那沓厚厚的银票,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还有,这是凡人的银票。”
“啊?”方景斐一愣,“凡、凡人的银票?那……那不能用吗?”
他还想着拿着这笔钱在山上吃香的喝辣,偶尔改善改善伙食呢。
简傀毫不留情地打击,语气冷静得像一块寒冰:“修仙界不用银子,只用灵石。你拿十万两银子去山下坊市兑换,估计能换到一块下品灵石的十分之一。”
方景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点点凝固、龟裂。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颗亮得晃眼、实则在修仙界用处不大的夜明珠,又看了看手中这沓厚厚实实、却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换不来的银票,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他爹这是生怕全天下不知道,他们方家是从山上上来的土财主吗?
刚上山第二天,就因为这盒“宝贝”,被高冷师兄狠狠嫌弃了!
方景斐欲哭无泪地抱着夜明珠,看着窗外被珠光惊扰、扑棱着翅膀飞走的鸟儿,眼泪差点真的掉下来。
这修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
两人收拾妥当,换好整洁的弟子道袍,一同离开听风小院,前往恒古宗授课之地——问道堂。
山路蜿蜒,晨雾未散,灵气氤氲,沿途不时遇到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弟子,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皆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毕竟,整个恒古宗最近最受瞩目的,便是掌门新收的这两位亲传弟子。
一人天生剑骨,剑道奇才;一人莫名破格,身世成谜。
一路承受着各式目光,方景斐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不容易才跟着简傀走到问道堂前。
堂宇恢弘,青瓦白墙,匾额上“问道堂”三字古朴苍劲,透着一股庄严厚重之气。此时堂内已坐了不少弟子,人声微微嘈杂,灵气波动此起彼伏。
方景斐低着头,只想找个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溜进去,安安静静混完这一堂课。
可偏偏,事与愿违。
他刚迈过门槛,一道凌厉无匹的风刃毫无预兆、悄无声息地袭来,直指他面门!
那风刃并非实体,而是由精纯灵力高度压缩凝聚而成,速度快如闪电,力道暗藏锋芒,显然是有人故意以箭意隔空试探,来者不善!
方景斐瞳孔微缩。
“小心!”
方景斐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拽到身后。
简傀动了。
他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手腕猛然一翻,腰间守一应声出鞘半寸,漆黑剑刃闪过一抹冷冽寒光,一道凝练至极、凌厉无双的剑气瞬间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撞上那道风刃。
“嘭——”
轻微一声闷响,风刃与剑气同时溃散,化作点点灵气消散在空中。
整个问道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弟子齐刷刷回头,目光震惊地望向门口。
简傀周身寒气暴涨,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风刃袭来的方向,声音冷冽刺骨:“谁?”
那股毫不掩饰的剑气与杀意,让在场弟子无不心惊。
被他目光锁定的位置上,一名身着蓝衣、手持长弓的少年缓缓抬起头。
少年容貌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世家内赫赫有名的天才——谢临渊。
他慢悠悠站起身,摊了摊手,语气轻佻,毫无歉意:“简师兄何必动怒?只是见方师兄怀中抱琴,看上去颇为珍视,一时好奇,想借机考校一番,这位被掌门亲自收入门下的弟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罢了。”
一句“考校”,说得轻描淡写,却满是挑衅与不屑。
明着是考校,实则是当众刁难,看不起方景斐这个“走关系”的亲传弟子。
简傀握着守一的手纹丝不动,漆黑剑鞘微微前指,锋芒直指谢临渊眉心,冰冷剑气牢牢将其锁定,仿佛只要对方再有一丝异动,下一剑便不再是击散风刃,而是直取咽喉。
“考校?”简傀冷笑一声,眼神中没有半分温度,语气重如千斤,“你拿你的弓,去考校琴?谢临渊,你是觉得你的箭,比我的剑更快,还是觉得,掌门的眼光,还不如你的一道风刃?”
这话问得极重,字字诛心。
前一句,讥讽谢临渊越俎代庖,弓修竟敢插手琴道之事,狂妄自大;后一句,更是直接将掌门搬了出来,暗指谢临渊公然质疑掌门的决策与眼光,以下犯上。
谢临渊脸上懒散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去,脸色沉了下来。
他缓缓站直身体,周身灵力波动悄然变得凝实、狂暴,长弓在手中微微震颤,箭意暗藏,显然已是蓄势待发。
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一点就炸。
方景斐站在简傀身后,看着眼前一触即发的局面,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只想安安静静做条咸鱼,怎么刚上课就要卷入纷争啊。
不过他看着简傀紧绷的脊背,忽然觉得被人护着的感觉,好像也不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问道堂外的风铃忽然无风自动,发出一串清越平和的轻响,铃声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堂内所有凌厉的灵力波动。
原本还灵力涌动、蓄势待发的谢临渊脸色骤然大变,体内凝实的灵气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溃散,再也提不起半分战意。
一道蓝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讲台之上,没有半分征兆,仿佛他自始至终便站在那里。
来人一身浅蓝道袍,面容温润,气质清雅,腰间挂着一串药葫芦,正是负责今日授课的药修长老——林湛。
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可那股属于元婴期大能的浑厚、磅礴、深不可测的气息,如同山岳压顶,让在场每一个弟子都感到呼吸一窒,心跳加速。
整个问道堂内,瞬间落针可闻,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林湛长老目光平静,缓缓在简傀与谢临渊之间扫过,最终停留在简傀那柄还微微出鞘半寸的守一上,眼神淡淡,看不出喜怒。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不容反抗的威严:
“收剑。”
简傀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微微泛白,守一之中的煞气微微躁动,却被他强行压下。他沉默片刻,深知在长老面前动手乃是大过,最终还是依言缓缓将守一彻底收回鞘中,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是,长老。”
“问道堂,是授业解惑之地,不是争强斗胜的擂台。”林湛长老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一个人心上,“今日起,你二人若再有私下挑衅、动手斗殴之举,便都去后山思过崖面壁,何时想通了,何时再下山。”
“是。”
简傀与谢临渊同时低头应下,不敢有半分违逆。
“好了,都入座吧。”林湛长老挥了挥宽大的衣袖,不再追究此事,转身走向讲台中央,“今日这第一课,便由我来给你们讲讲,何为‘问道’。”
众人见长老并未深究,纷纷暗自松了一口气,堂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也终于稍稍缓和下来。
方景斐松了一大口气,在简傀身旁落座。他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谢临渊,只见对方脸色阴晴不定,眼神阴沉,显然还没从刚才的训斥与挫败中缓过神来。
方景斐收回目光,心里默默给这人下了个定义:实力不错,心眼不大,以后绕着走。
讲台上,林湛长老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神色温和了几分,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传遍整个问道堂。
“修仙之路,漫漫无涯,上下求索,终其一生。有人追求剑道极致,一剑破万法,以力证道;有人钻研丹道玄妙,炼草木金石,以药理窥天机;有人修水,有人修火,有人御兽,有人控魂……”
“然,殊途同归。无论你们修何种道,持何种法器,最终所求的,皆是一个‘道’字。”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你们手中的法器,无论是剑、是弓、是琴、是笛,亦或是丹炉、罗盘、玉符,皆不是死物。它们是你们问道的工具,是你们与天地灵气沟通的媒介,更是你们意志的延伸。”
话音落下,林湛长老伸出两指,轻轻在身前虚空中一划。
只见一道柔和温润的青色光芒自他指尖迸发,在半空中骤然凝聚,光芒流转,灵气盎然。
光芒缓缓散去,一株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灵草虚影,静静悬浮在半空之中。那灵草通体如碧玉雕琢,叶片鲜嫩,脉络清晰,叶尖上还滚动着点点露珠,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宁心静气的清香。
这并非实体,而是林湛长老以浑厚灵力,凭空勾勒出的灵植形态,每一根叶脉、每一个纹路都细腻逼真,仿佛拥有真正的生命一般。
堂下弟子瞬间一片哗然,惊叹声此起彼伏。
“这、这是凝气成物?而且还能凝出灵植的生机与灵韵!”
“太不可思议了,我感觉那株草好像真的活着一样,香气都闻到了!”
“元婴期大能,果然恐怖如斯……”
林湛长老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解释:“此为碧玉凝香草,可凝神静气,辅助修行,是最常见的灵草之一。我只是以灵力模拟其形态与灵韵,不算什么。”
说着,他手腕轻轻一转,半空中那株灵草虚影瞬间散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青色光点,如同夏夜萤火虫般,在空中轻盈飞舞。
紧接着,林湛长老双手快速结印,指尖灵光闪动,口中轻吐一字,威严沉稳:
“变!”
那些飞舞的光点仿佛受到无形指引,开始快速重新聚合、变形、凝聚。
原本代表木属性生机的青色光点,渐渐染上一层温润厚重的土黄色,形态也从柔软的叶片,变得坚硬、棱角分明、古朴大气。
不过转瞬之间,一尊三足双耳、造型古朴的丹鼎虚影,便稳稳悬浮在众人眼前。鼎身刻满玄奥古老的符文,散发着厚重沉稳、镇压一方的气息,令人心生敬畏。
“无论是草木,还是金石,无论是生灵,还是死物,皆蕴含天地至理。”林湛长老缓缓收回灵力,空中的丹鼎虚影也随之化为光点消散,他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弟子,语重心长,“法器有灵,需用心感,以意通。你们要做的,不是操控,而是沟通;不是驱使,而是相融。让它成为你们身体的一部分,意念一动,灵气相随,这,便是问道的第一步。”
堂下弟子们闻言,皆是神色一凛,若有所思,纷纷低头看向自己的本命法器。
坐在靠前位置的江南韵,一身白衣胜雪,气质清冷如莲,原本正指尖凝着一滴湛蓝水珠轻轻把玩,灵动俏皮。此刻听到长老所言,那滴水珠已在她掌心化为一团温润水汽,缓缓消散。
她闭上双眼,依照长老所言,摒弃心中杂念,心神沉入,一点点去感受剑中蕴含的凛冽寒意、冰灵之气与不屈剑意。
不过片刻,身旁那柄寒漪剑忽然发出一声清越动听的剑鸣,剑身表面飞速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冰晶,寒气淡淡散开,灵气波动纯净而强大,引得周围弟子一阵侧目惊叹。
角落里,一个身形瘦小的弟子正紧张地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他按照长老的指示,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去倾听罗盘的声音。
可或许是太过急切,罗盘上的指针非但没有稳定,反而开始疯狂飞速旋转,灵气波动混乱不堪,险些失控。
林湛长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并未出言指点任何人,也没有打断任何一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讲台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目光温和而包容,看着每一个努力尝试的少年。
方景斐指尖轻轻抚过琴身裂痕。
轻轻感受着琴身传来的、如同心跳一般的微弱韵律。
残而不废,音由心生。
他忽然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仅限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