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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悟“天书” 安魂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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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
方景斐终于熬不住这窒息般的沉默,干笑一声,硬着头皮试图活跃气氛:
“师兄,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要不……咱先去吃饭?我请客,就当是……庆祝咱俩喜提掌门亲传,怎么样?”
简傀垂眸凝视着掌心,那里隐隐还能感觉到守一留下的震颤。沉默了足足三秒,他才用那毫无波澜的清冷嗓音,吐出三个字:
“我不饿。”
方景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原地,嘴角狠狠一抽。
好家伙,这高冷剑修是真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他心里疯狂吐槽,可一对上简傀那张冷硬严肃、仿佛万年不化寒冰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全咽了回去。算了算了,跟一块大冰块计较什么,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没关系没关系,修行要紧!那要不……我们先回去?”
说着,他便伸手想去拉简傀的胳膊,打算赶紧离开这尴尬到抠脚的凌云殿。
简傀身形微微一闪,如清风拂叶般轻巧避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十分不喜与人触碰。
“嗯。”他言简意赅,率先转身朝殿外走去。
方景斐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耸了耸肩。
行吧,高冷就高冷,至少不用在这儿干站着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凌云殿。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清冽气息,总算冲淡了殿内那股让人窒息的沉闷。
方景斐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加快脚步追上简傀,却忽然发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
简傀站在殿外的石阶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
方景斐一愣,快步走上前,绕到他侧面,然后看见了简傀手中的守一剑。
那柄漆黑的长剑正在微微震颤,鞘缝间透出极淡的黑气,如毒蛇般游走,隐隐能听见剑身在低鸣,像是困兽的喘息。
“这是……”方景斐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简傀的指尖微微泛白,握着剑柄的手不住收紧。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压抑:
“剑在躁动。”
方景斐下意识看向他的侧脸,那张万年冰山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它在渴望杀戮。”简傀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无法完全控制它。”
方景斐愣住了。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刚才在掌门面前,简傀表现得有多镇定自若,私底下被煞气反噬的痛苦就有多深。
这柄凶剑远非表面那般温顺。稍有不慎,便会反噬主人,重蹈前人的覆辙。
“那……”方景斐挠了挠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却还是强装镇定,“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它这么躁动下去吧。”
他心念一动,直接将栖梧从识海中唤了出来。
残破的古琴静静躺在怀中,琴身微凉,五根银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它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方景斐忽然想起掌门说的话,“琴音可安魂,能净化煞气”。
他抬头看向简傀:
“刚才师尊不是说了吗,琴音能安抚煞气。要不……我给你弹一曲?舒缓一下情绪,压压剑里的戾气?”
简傀缓缓抬起眼,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在方景斐身上。
那眼神里,有怀疑,有警惕,有不易察觉的不安,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期待。
“你会弹琴?”他沉声问道。
方景斐立刻挺起胸膛,拍了拍怀里的残琴,一脸自信:
“那当然!虽然我这琴残了点,弦也少了三根,但你可别小看它,更别小看我!”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话到底有多虚。
那本《残谱》他还没来得及翻开,这琴他也才刚摸热乎。
但他总不能看着简傀在这里被剑反噬而不管吧。
毕竟,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简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点了点头:
“试试吧。”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别弹太难听的。”
方景斐:“……”
这人说话就不能好听点吗?
他没好气地白了简傀一眼,抱着琴在石阶上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也洒在那张残破的古琴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残谱》里的那句话——“音本无形,弦断音未绝”。
什么意思?他不懂。
但他想起刚才在大殿里,自己第一次触碰到栖梧时,那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在想“怎么弹”,而是在想“想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别怕,没事的。
虽然这话对着一个冷冰冰的剑修说出来怪怪的,但……管他呢。
他轻轻拨动了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山风中缓缓响起。
这声音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单调,但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
他没有曲谱,没有章法,只是顺着心里的感觉,一下一下地拨动琴弦。
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又像是在哄一个睡不着觉的孩子。
随着琴音响起,简傀手中那柄躁动不安的守一,竟真的慢慢平静了下来。
逸散出的黑气,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缓缓融入了琴音之中,消散在月色里。
简傀紧皱的眉头,也在这琴音中,一点点舒展开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又抬头看向那个闭着眼、一脸随意拨弦的人。
月光落在方景斐的侧脸上,给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添了几分柔和。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简傀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也松了松。
最后一缕琴音消散在空气中。
守一剑的躁动彻底平息,连那丝若有若无的黑气也隐入剑鞘,不见了踪影。
方景斐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
“呼——怎么样?有效没?”
简傀低头看了看手中安静如常的守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有效。”
“那当然!”方景斐得意地笑了笑,把琴收起来,“我这‘即兴安魂曲’虽然简陋,但对付你这剑的小脾气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走吧,现在肯赏脸去吃顿饭了吧?再不去,我这肚子都要跟你那把剑一样,开始‘躁动’了。”
简傀看着他,难得没有拒绝。
“走。”
————
恒古宗的弟子食堂,名为“知味轩”。
此时正值饭点,轩内人声鼎沸,数百名弟子围坐在一张张大圆桌旁,大快朵颐。空气中弥漫着灵米的清香和灵兽肉的焦香。
当方景斐和简傀一前一后走进来时,整个知味轩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两位新晋的掌门亲传。
一个是登天梯榜首、被公认为“剑道奇才”的简傀,冷得像座冰山。
一个是测灵根时惊艳全场、却被传“靠关系上位”的方景斐,懒洋洋地走在后面,还打着哈欠。
这两个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真传弟子,此刻出现在了普通食堂里。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吃饭啊?”方景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冲着四周嚷嚷了一句。
众人纷纷收回目光,窃窃私语声却此起彼伏。
方景斐懒得理会,拉着简傀找了个角落的空桌坐下,说是“拉”,其实只是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这次简傀没躲。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好在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方景斐饿了一整天,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埋头苦吃。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对面的人没怎么动筷子。
他抬头看去,只见简傀正低头看着面前的碗,不知在想什么。
“师兄?”方景斐嘴里还塞着饭,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简傀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不饿。”
方景斐看着他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饭,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空了的三个碗,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自己的碗往前一推:
“师兄,你这样不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来,吃点,一会儿回去还得练功呢。”
简傀看着他推过来的碗,沉默了片刻,终于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方景斐满意地笑了笑,继续埋头苦吃。
他没注意到,简傀吃饭的时候,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酒足饭饱之后,两人回到听风小院。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
方景斐打着饱嗝,往院中的石凳上一坐,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啊——吃饱了真好。”
简傀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方景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本《残谱》,对着月光翻看起来。
翻了几页,他脸上的惬意逐渐变成了痛苦。
“这什么玩意儿……”他揉着太阳穴,“‘音本无形,弦断音未绝’什么叫弦断音未绝?弦都断了怎么还有音?还有这句,‘琴无定式,心到即音到’心到即音到,那我还练什么?我直接用心弹不就完了?”
他噼里啪啦一顿吐槽,简傀在一旁听着,难得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算了算了,”方景斐把书往桌上一扔,“不看了,再看我头要炸了。”
他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刚才在凌云殿外弹琴时的感觉。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是顺着心里的感觉拨动琴弦。
可偏偏那样,琴音有效了。
他下意识把栖梧唤了出来,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搭在弦上。
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
只是让自己放松下来,像一滩烂泥一样,摊在这月色里。
手指轻轻一勾。
铮——
一声极轻、极柔的音,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深潭,荡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紧接着,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简傀站在一旁,看着那个闭着眼、一脸惬意拨弦的人。
月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脸上的表情放松得近乎慵懒,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而不是在修炼。
不知为何,简傀忽然也想试试。
他走上前,在方景斐面前停下。
方景斐感觉到有人靠近,睁开眼,就看见简傀低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师兄?”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简傀沉默片刻,开口道:
“……让我试试。”
方景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
“你想学?来来来,给你!”
他二话不说把琴递了过去,顺势往旁边挪了挪,给简傀让出位置。
简傀接过琴,低头看着怀里的栖梧,姿势有些僵硬。
他一双手握惯了剑,满是老茧,此刻抱着这张造型优美的琴,怎么看怎么别扭。
方景斐在一旁看着,憋着笑:
“师兄,你放松点,别把琴当剑握。你就……你就当抱着个枕头。”
简傀沉默了片刻,努力让自己的姿势放松一些。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琴音响起,刺耳难听,完全没有方景斐弹奏时的那种空灵与安详。
方景斐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捂着耳朵:
“师兄!你这是要给煞气‘助兴’吗?这音儿,听着比你那剑鸣还渗人!”
简傀的脸色黑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眉头紧锁。
方景斐缓过劲儿来,凑过去看了看,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兄,你弹琴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简傀沉默片刻,如实回答:
“如何压制剑中煞气。”
方景斐一拍大腿:
“这就对了!你满脑子都是‘压制’‘控制’‘杀伐’,这琴能好听才怪!”
他拿过琴,抱在怀里,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姿势:
“师兄,你看我。我刚才弹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我就是……我就是把自己当成一滩烂泥,摊在这儿。”
“……烂泥?”
“对,就是烂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爱咋咋地。这《残谱》最忌讳的就是‘刻意’。你越是想弹好,越是弹不好;你越是想压制煞气,煞气越是不听你的。”
简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方景斐把琴递回去:
“来,再试一次。这次什么都别想,就当……就当你在玩。”
简傀接过琴,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什么都别想……就当在玩……
他的手指,再次轻轻触碰到了琴弦。
一声极轻、极稳的琴音,缓缓响起。
它不像方景斐弹的那样随性,带着一丝刻意的僵硬,却异常地纯净、沉稳,仿佛磐石一般,不可动摇。
方景斐眼睛一亮。
他看到,随着这声琴音响起,简傀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竟像是冰雪消融般,散去了几分。
更神奇的是,他腰间那柄守一剑,剑鞘上竟然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纹路,仿佛在回应着这声琴音。
“成了!”方景斐兴奋地一拍手,“师兄,你成了!”
简傀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的琴,又看了看腰间的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以往,他与剑是“主仆”。他驾驭它,它服从他。
而现在,他与剑之间,仿佛多了一座桥梁,一座由这琴音搭建起来的桥梁。他能感觉到,守一的煞气没有消失,却被某种力量梳理了,变得温顺而可控。
他看向方景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方景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咸鱼本性暴露无遗:
“行了行了,今天就练到这儿吧,再练天都亮了。师兄,收功睡觉,养精蓄锐。明天……咱们还得继续‘磨合’呢。”
说完,他把琴收起来,摇摇晃晃走向西厢房,脑袋一沾枕头,眼皮瞬间打架。
简傀站在原地,看着他毫无防备睡去的背影。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个缩在被窝里的人身上。
过了很久,简傀才低声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的话:
“……磨合么。”
夜风再次吹过,卷起窗边的帷幔。
简傀转身,走进东厢。
门轻轻合上,将这一夜的月色,隔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