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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栖梧与守一 大眼瞪小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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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不仅方景斐当场愣住,连一向淡漠冷峻的简傀,都难得地怔了一下。
什么?这么巧吗?这是一对?
一把是吞噬光线、凶煞慑人的黑剑,一把是弦断音绝、破败不堪的残琴。
这哪里像是“一对”,分明是两个极端好吗?!
方景斐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低头看了看怀中连弦都凑不齐的残琴,又抬头瞥了眼简傀手里那柄杀气腾腾的噬魂剑,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
“师尊,这不对吧……”
怎么看都不对吧!
修真界里成双成对的法器不是没有,要么阴阳双剑,要么琴箫配套,讲究的是同源同气、相得益彰。
可这两件,一个阴冷暴戾,一个残缺破败,连气息都八竿子打不着,怎么看都像是硬凑在一起的。
掌门从高台之上缓缓走下,步履轻缓,每一步却仿佛踏在两人心跳之上。
他停在方景斐面前,目光深邃地望着那张残破古琴,眼神里竟泛起一丝久远的追忆与复杂。
“你们可知,这两件法器的上一代主人是谁?”
方景斐与简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还请掌门明示。”简傀沉声开口。
“上古之时,北域曾有一对传奇道侣。男修擅剑,女修修琴。男修之剑,名‘斩厄’,剑出必饮血,煞气冲天;女修之琴,名‘鸣凤’,琴音清越,可渡化世人。”
掌门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像带着魔力,将两人拉入那段被遗忘的岁月。
“后来妖族大举入侵,天地倾覆,生灵涂炭。那对道侣以身为饵,引动上古禁阵。男修以剑为引,自爆金丹,斩断妖王一臂;女修以琴为媒,耗尽寿元,一曲《广陵散》封死妖界通道。”
“那一战,天崩地裂。男修身死道消,‘斩厄’被妖王黑血侵蚀,堕化为如今的噬魂剑;女修油尽灯枯,‘鸣凤’失了主人滋养,琴弦寸断,灵性溃散,成了今日的残音琴。”
方景斐听得心神微动。
怀中的残琴仿佛也有所感应,仅剩的五根银弦轻轻震颤,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悲鸣。
“所以……”掌门目光骤然锐利,直视二人,“这两件法器,本就是同生共死的伙伴。它们之间,有着你们无法理解的羁绊。”
他看向方景斐,一语点破:
“景斐,你惫懒散漫,看似无害,实则心中藏锋。残音琴选你,是因你的心境与它同频。可你若一味‘苟’着藏拙,不激发它的潜力,它便永远只是一块废木。”
掌门目光如炬,几乎要将他看穿:
“此琴当年是鸣凤,一曲既出,万邪辟易。如今虽残,骨子里的傲气仍在。你若‘苟’,它便陪你‘废’;你若给它血性,它便还你惊雷。”
方景斐心头一震。
他选这琴,本是为了藏拙、低调、不惹事。
可他没想到,这琴选中他,竟是因为他这咸鱼皮囊之下,那一点连自己都快遗忘的、不肯低头的傲气。
他下意识低头,指尖轻轻抚过琴身那道狰狞裂痕。
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破败与颓废,反而从裂痕深处,触到一股压抑千年、近乎悲壮的孤高。
“如今既已认主,该给它们取个新名了。”
掌门提醒一句,手中玉如意轻轻一挥,两道柔和灵光分别笼罩黑剑与残琴。
方景斐一怔,低头看向怀中破琴,有些犯难。
这玩意儿怎么看都像半成品,取什么名字才配得上“上古遗物”,又不至于太扎眼?
他脑中闪过掌门方才所说的故事,男修执剑护道,女修抚琴渡世。
“既然它曾是鸣凤,如今残缺,仍留一缕清音……”方景斐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认真与浅淡的狡黠,“凤栖梧桐,非竹不食,非醴不饮。它弦如银丝,倒像凤凰涅槃后,留下的最后一缕尾羽。”
“不如就叫它栖梧。取‘凤栖梧桐’之意,既念过往,也盼它……能在此处,重新长出羽翼。”
掌门闻言,眼中掠过赞许,微微颔首:
“栖梧……琴有栖处,音有所依,贴切。”
随即,掌门目光转向简傀,以及他手中那柄微微震颤、似在迫不及待证明自己的黑剑。
“你这剑,曾名斩厄,意在斩断世间厄难。如今虽染煞气,本心未泯。你来取名。”
简傀沉默。
他垂眸凝视剑格上那尊闭目傀儡,指尖缓缓抚过冰冷纹路。他能清晰感觉到,剑身深处压抑百年的暴虐。它渴望杀戮,也渴望解脱。
斩厄……斩断厄难。可如今真正的厄难,不在外界,而在剑内的煞气与执念。
他缓缓抬眼,眼神坚毅如铁,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它不需要再斩什么厄难了。”
前主人因守护而堕,那这柄剑,便该为“守”而生。
“我给它取名——守一。”
持剑守一,心无旁骛。
这个名字,既是约束剑,也是警醒他自己。
方景斐在旁听得一愣,心里默默咂摸这两个字。
掌门听完,久久未语,只是静静看着简傀。那双深邃眼眸里,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欣慰。
“琴名栖梧,剑名守一。希望你们,莫要辜负这两个名字。”
话音落下,两件法器忽然自行飞起,化作一青一黑两道流光,径直钻入二人眉心。
“它、它自己飞进去了?”方景斐喃喃。
“是神识寄养。”掌门淡淡解释,“通灵法器,无需背负,不必手持。心念一动,便可召之即来;意念一收,便归于识海温养。”
方景斐默默记下:看来改天得恶补一下修仙常识。
掌门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朴竹简与一本线装粗糙的册子。
“法器有了,若无相合功法,也难展实力。”
他将竹简抛给简傀:“简傀,你本剑修,这卷《孤篁剑典》传你。它不教你杀人,只教你‘守’。记住,剑为凶器,心若不正,反受其噬。”
简傀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古老符文,一股清清凉气顺臂而入,脑海中因煞气而生的烦躁瞬间平息。
竹简之上,并非杀伐招式,而是“定心”“凝神”口诀,以及一套“青篁守心剑”图解。
“谢师尊!”
掌门又将那本册子递给方景斐,眼神意味深长:
“景斐,你的栖梧非同寻常,寻常音修功法只会束缚它灵性。这本《残谱》给你,本是那女修的心法,遗失大半,只剩残章断句。正好,与你的琴一样,都是‘残’的。”
方景斐接过一翻,顿时哭笑不得。
这哪是功法,分明是一本随笔笔记。
上面没有完整路线,只有一句句零碎感悟:
“音本无形,弦断音未绝。”
“音起,万籁寂。”
“琴无定式,心到即音到。”
与其说心法,不如说是意识流修炼日记。
“师尊,这……让我怎么练?”方景斐苦着脸。
“怎么练?”掌门挑眉,“嫌简陋?”
“不不不,弟子不嫌。”方景斐连忙摇头,“只是……太深奥了,弟子愚钝,怕悟不透。”
“哼。”掌门轻哼一声,却未动怒,“《残谱》本为鸣凤琴量身而造。它不需要你按部就班,只需要你去‘悟’。何时悟透‘残而不废’,你便真正会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沉声道:
“记住,简傀的《孤篁剑典》主‘守’,方景斐的《残谱》主‘变’。剑若无琴,则孤木难支;琴若无剑,则无以为继。”
说完,掌门拂袖而去,只留一句话回荡殿中:
“功法给你们了,路怎么走,看你们自己。别让我这把老骨头太失望。”
掌门一走,偌大的凌云殿瞬间只剩下方景斐和简傀两人。
两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刚才掌门在时,是如坐针毡、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太随意。现在掌门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消失了,可煎熬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一种诡异到极点的沉默尴尬。
方景斐只觉得嗓子发干,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僵局,比如“师兄,要不先去吃饭?”或者“师兄,天色不早,咱先回小院?”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实在怕自己一开口,就被简傀那双冷冰冰的眼神冻得说不出话,反倒更尴尬。
而简傀这边,显然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尖微微泛白。那张万年冰山似的脸上,此刻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无措。
现在该干什么?
回小院?练剑?修炼心法?还是……就站在这儿,看着旁边这个师弟发呆?
他活了这么多年,一心向剑,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从来没跟任何人有过这么紧密的绑定关系。
琴剑相依,宿命相连。这种被人强行绑在一起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应。就像身上那层坚硬冷壳被硬生生撬开一道缝,冷风直往里灌,无处躲藏,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