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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难救 ...

  •   顾景行开始挨个向村民打听刘满仓这个人。
      “刘满仓那人,嘴欠手也脏,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
      “满仓那混小子,一辈子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光棍一条,无牵无挂,心术又不正,占小便宜惯了,早晚要出事。”。
      “刘满仓?那就是个搅屎棍,好吃懒做,嘴臭手脏,全村没一个待见他。”。
      大家都认识他,谁都能评判他几句,可惜话语里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那家伙性格无赖、嘴贱、手脚不干净,常年偷鸡摸狗、占邻居便宜、还调戏妇女!”。
      “什么?”顾景行忽然开口打断,那人对刘满仓的评价。
      “警察同志。我说他那家伙性格无赖、嘴贱、手脚不干净,常年偷鸡摸狗、占邻居便宜、还调戏妇女!”。
      “他调戏谁了?”。
      “村东头那个寡妇,”对方压低声音,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她男人早几年掉进切菜机没了,刘满仓早就盯上人家了,三天两头往她那儿凑,动手动脚的,啧……”。
      她正在院子里喂那几只鸡,手中还捏着一些米粟,一抬头便看到了门口站的警察。
      她只是怔了那么一瞬,就接着慢条斯理的喂鸡。
      “你好警察…”顾景行走上前看着那妇人,“有些事儿想跟你了解一下。”。
      “我跟你们走。”她头也没抬,声音平静,“等我把鸡喂完。”。
      顾景行没有再催她,只是在一旁静默的守着她。
      “姓名。”
      “赵思睇。”,对面的妇人垂着眼,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
      “认识刘满仓吗?”
      “认识…”她抬手将碎发别在耳后,“我杀了他…”。
      ……
      那天夜里,她刚把鸡赶回鸡笼里,还没锁的大门,忽然闯进一个人。高大的黑影裹挟着一身浓烈的酒气,脚步踉跄,呼吸粗重,嘴里骂骂咧咧,带着醉汉特有的蛮横与狰狞。
      她认得这个人。
      是刘满仓。
      村里游手好闲、嗜酒成性的光棍。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弱灯光,勉强照亮他那张因酒精而扭曲的脸。
      他斜睨着她,眼神浑浊又贪婪,像一匹盯着猎物的饿狼。
      “刘满仓,你……你走错门了,快出去。”。
      男人嗤笑一声,满嘴酒气扑面而来,一步步朝她逼近:“你那个男人是个没福气的,丢下这么漂亮的老婆就走了…”。
      “你想干什么?”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没退,“我喊人了!”。
      刘满仓嗤笑一声,脚步顿都没顿:“喊?深更半夜你要喊谁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还不如就跟了老子,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你滚开。”,她太害怕了,甚至下意识扇了来人一巴掌。
      她不该打人的。
      对面的男人,原本下流的脸涌上怒气,污言秽语从他嘴里彭涌而出,她只是缩着身子,不知该干些什么。
      他骂够了,忽然扯着她的胳膊,要把她拉进屋里,她只是盲目的抵抗着,脑中没有任何思索。
      这些年,她守着寡,受够了白眼,受够了闲言碎语,受够了别人看她时那种不怀好意的眼神。
      人人都说,还是活着好,可她活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想不明白,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还在拉扯着她,她忽然瞥到脚边剁鸡食的菜刀,她弯腰指尖攥住刀柄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平静了。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
      她甚至听不清刘满仓在浑浑噩噩的说些什么…
      一下。
      两下。
      三下。
      血溅在她的脸上,溅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溅在满地的米糠和鸡食里。
      刘满仓连哼都没哼几声,就重重倒在了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鸡还在惊魂未定地咯咯叫,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带着血腥味,飘向漆黑的夜色深处。
      赵思睇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刀,血顺着刀刃一滴滴落在泥土里。
      她没有跑,没有哭,也没有慌。
      只是缓缓松开手,任由菜刀“哐当”掉在地上。
      然后,她弯下腰,一点点把散落在地上的米粟捡起来,重新撒回鸡食盆里。
      鸡渐渐安静下来,低头啄食。她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喂着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用盖蔬菜的塑料布裹住刘满仓,拖着他一步步往枯井走去,她还企图跟他再交流几句:“好好的,喝了酒不回家,来找我做什么…”。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塑料布拖在地面诡异的声响。
      “是,我男人没福气,早早就死了。我也是个累赘…”。
      她还在自说自话,直到看着那枯井向她靠近,她用力将他推了进去。她趴在井边,听着井里的声音。
      “这女人…克夫啊,怎么才嫁过来,老汉就死了?”。
      “你既然嫁过去,就是夫家的人了,哪还能再返回来,让娘家人养着你?”。
      “嫁人?你的贞节呢?呸!学人家玩汉子,不要脸!”。
      “这老东头的寡妇,夜里不知道要进去多少人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笑出声,不知道在笑什么,是在笑刘满仓吧?也可能是在笑她那个短命的丈夫?也大概率…是在笑她自己。
      审讯室里,白炽灯依旧刺眼。
      赵思睇说完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悔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顾景行看着她,她笑的没头没尾。
      没人知道她在笑什么。
      他们不知我意,也散不了我的意难平。
      “因果报应…自作自受…”她抬起头看着顾景行,“警察同志,我只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她坐在那里,透着一股被岁月磨空了的单薄。眉眼间没有怨,没有怒,也没有泪,只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寂,像久旱无雨的土地,安静,却荒凉。
      我正在画清晨看到的神像,它浑身破败,颈间裂痕纵横,可它低垂的眼睫依旧柔和,眉眼半阖,唇角微弯,纵使满身疮痍、香火断绝,那目光仍像在静静望着世间所有受苦之人。
      没有威严,没有审判,只剩一种近乎慈悲的沉默。
      门响了三声,我放下画笔,缓缓打开门,门外站着顾景行,他手里提着三只鸡。
      我以为会得一笔小奖金,没想到,警察叔叔奖励人的方式,也这么朴素。
      “那个…”他刚张开嘴,手里却没拿住,三只鸡挣脱跑了,在我家张着翅膀胡作非为。
      我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顾景行已经先一步追了上去。
      他平日里冷静干练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微微弯腰,伸手去抓乱飞的鸡,动作笨拙又慌张:“愣着干什么!跟老子抓鸡啊。”。
      “好…”,我应了一声,跟着他一起抓鸡,可惜这些小畜生并不给人民警察面子,最后还是村长来了,才将这些鸡抓回村长带来的笼子里。
      “你怎么也不带个笼子?”我弯着腰喘着粗气,问他。
      顾景行拍打着身子上的土:“屁话,我又没养过鸡,我怎么知道!”。
      村长哈哈大笑了几声:“不碍事儿,不碍事儿…”他朝我伸出一只手,“鸡笼五十,曾老师…”。
      我还弯着腰,抬手指了指顾景行:“他给…警察叔叔给…”。
      顾景行撇了撇嘴,白了我一眼,却还是乖乖伸手掏兜,掏出几张纸钱:“什么鸡笼要五十块钱。”。
      他和村长讲了半天价格,最后以六十块钱的价格成交了。
      “不对,不对…”他捏着那钱,左右不肯松手,“这价格不对…”。
      村长不管他,直接拿走他手里的钱:“谢谢警察叔叔。”,话罢,他转身看着我,递给我一袋米粟,“曾老师,送你一袋鸡食…”。
      我接过,道谢之后,村长才离开。
      顾景行看着我,我看着他,面面相觑,良久,他才开口:“有水吗?”。
      我领着他进了房间,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这才细细的打量着我房间里的陈设。最后,他停在了我的画前,端详许久:“这是你画的?”。
      我应了一声,将水递给他。
      “是山上那间道观。”他望着画,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你去过那里?”
      “嗯。”我轻声点头,目光也跟着落向画布,“风景很好,就画下来了。”。
      “那里很偏,很少有人会特意过去。”顾景行看似随意开口,探究的目光停在我身上就没离开过,“路不好走,道观也荒废很多年了。”。
      我望着画中那尊残缺的佛像,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它很好看。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看着什么人。”。
      那之后,我与他,再无一言一语。
      世人匆匆往来,所求皆为执念,所憾尽是意难平。有人一生挣扎,有人一生沉默。这人间漫漫长路,行至尽头,终究是独自收场。
      她,守着一生的悲悯,却终究救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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