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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支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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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戴整齐,往学校走去,第一面没见到孩子们,先去见了校长。
那是一位女校长,六七十岁的年纪,花白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没有一丝碎发散落下来,那副细框金丝老花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却锐利,扫过我时,眼睛里透露着打量的神色。
她的嘴唇扁平,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看着有些刻薄。
“你好,时校长。”,我初次见她有些紧张。
她看了我一眼:“我们学校本是不缺人的,只不过看在你们年轻人初入社会,需要经验,这才给你们这些青年一个机会。”。
我对她的话感到一阵无语,不缺人你同意别人来支教干什么?
可第一次见面,我实在不想把关系搞僵,又生怕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怼她,索性干脆不搭理她了。
她倒是先于我不满了:“哼。”她鼻间溢出一声冷哼,“要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懂社会环境,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一句客气话也不会说。”。
我只能开口:“谢谢时校长给我的教育机会。”。
她还是不满,叹了一口气,对我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孩子们还等着呢。”。
我离开办公室,随意找了一间没老师的教室进去了。
这所学校体系很是特别,没有课表,没有书本,学生们能学到什么,全看老师们会什么。
我站在讲台,身后只挂了一块儿巴掌大的黑板,听着门外一老年人,颤颤巍巍敲了三下锣,这才明白那就是上课铃声,我又等了许久,才有孩子陆陆续续进教室。
他们对我这位新老师半是好奇,半是畏惧。
我看着他们乖巧的坐在课桌前:“小朋友们,我们班有几个学生,可以告诉老师吗?”。
我尽量把语气放温柔,学着之前在幼儿园上课的样子来给这些小学生上课。
“老师,我们班没多少人,就五六个。张丫头今天得去镇上领抚恤金,来不了了。”。
一个小男孩儿率先站了起来,黝黑的皮肤被晒的起皮,连嘴唇都起了皮,我都怕他说话时,那些干裂的嘴皮,将他嘴唇割破。
“你们来这么晚也是领抚恤金吗?”。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对着我这个城巴佬笑出了声:“老师,我们每天得砍草,喂牛,喂羊。每天都是这个时间才能来学校。”。
我抬手看了看手表,看来下次能睡个懒觉了。不然每天来得早了,还得跟那个校长过几招。
“好,那我们开始上课…”。
我走到黑板前,决定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教起。
孩子们都很乖,虽然一个个说话大大咧咧的,但是心底都格外的单纯。我不过才几节课便和他们称兄道弟了。
只是那校长,真的很烦。
不愧是姓时,时不时就要来看一下,有时候我正讲的兴起,她非要来插一手:“曾老师,你这样讲太片面了,课不是千篇一律的讲,要因材施教,这里的孩子,不能讲的那么深奥。”。
“这里不对,曾老师,把这段再讲细一点,你得告诉孩子们,这里为什么是这样的,这个字在这里设计是为什么。”。
托她的福,这一天的课程,我过得格外痛苦。
好在这里的孩子大多要做农活,有些孩子要赶在爷爷奶奶回来前,回去做饭。所以这里的下课时间也比城里时间早些。
我将黑板擦拭干净,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粉笔粉末。刚出教室门,却看到一个小女孩儿,举着几本书在另一间的教室门口站着。
那几本书并不沉,却时刻要举过头顶,那孩子的胳膊早已酸了,又不敢落下,只能在那里执拗的举着。
我向她走过去,好奇地问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时老师说,我太笨了,得做点儿事才能长记性。”。她的额头已经开始渗出汗滴,手臂长时间处于上举姿势,已经影响了局部的血液循环,两只胳膊浅表血管充血,皮肤泛红开始肿胀。
我慌忙接过她手里的书:“别举了,别举了。”。
她吓了一跳:“可是老师说…”。
“我也是老师,我说不用举了。”我蹲下身子,与她平起将她的胳膊缓缓放下,让手臂自然搭在身侧,又轻轻按摩她的手臂,从肩膀到手腕方向轻柔揉捏,促进血液回流。
“怎么样?感觉好多了吗?”。我笑着抬头问她。
她还没回答我,忽然后腰一沉,整个人往前倾倒,重心彻底失控,好在我还在她前面,伸手护住了她。
我抬眸,将她抱在怀里,却看到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他身形偏瘦,脊背挺得笔直,像块不肯弯折的硬木板。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眉峰微微蹙着,看人时目光总带着点审视的冷淡,仿佛谁都欠他几分规矩。
嘴唇偏薄,一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刻板:“谁让你放下的?老师的话也不听了吗?”。
我懒得搭理他,低头看那孩子的情况,她后背的衣服上,赫然印着一枚硕大的脚印。可她却是一刻也不敢耽搁,挣扎的站起身来。
“你这是做什么?!”我站起身,将孩子护在身后,“你这是体罚!是犯罪!”。
那男人一点也不在乎有人瞧见这一幕,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冷哼一声,没看着我,只看着我身后的小姑娘,一字一顿的问:“禾苗,你自己说老师这是体罚吗?”。
他说一个字,那孩子几乎是抖一下:“不…不是…时老师…”。
时老师?
他也姓时?
“我会带孩子去医院检查…”,我又把孩子的身体往后护了护,避免他与她的眼神接触。
那男人再看不到禾苗的眼睛,又将目光从禾苗身上落回到我身上:“你是新来的老师?”。
“是!我是新来的老师!”。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时老师的教育方法确实要换了!体罚是陋习,是要改的!”我寻着声音看去,是校长,她背着手神情严肃,带着愤然却不是看着那位男老师,而是死死盯着我和禾苗。
似乎,我才是那个违规乱纪的人。
她瞧着我看她,神色瞬间敛去,换了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只不过,曾老师…时老师的教育方式确实有些不妥,但是去看医生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那笑容浮在她的脸上,薄薄一层,像是贴上去的面具,只动了嘴角,眉眼依旧紧绷,透着说不出的虚伪。
她看似在问我,却已经下了定论:“这孩子调皮捣蛋的很,与城里的孩子不一样,管教方式也应当不一样。我同她的父母,是挚友。她父亲离开时还特意嘱咐我,要待这孩子如己出,所以我们对她会比其他孩子要严苛。曾老师会误会,也不奇怪…”。
“可是…”。我的话还没说完,便再次被她打断了。她抬手扶了扶眼眶,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禾苗:“禾苗,你自己说时老师平时对你好不好啊?”。
禾苗握着我的手,已经浸出了汗:“好…”。
“过来…”她抬起一只手冲禾苗招了招,“过来,找时奶奶…”。
温柔的语气不像是安慰,倒像是命令。
禾苗松开我的手,缓缓走过去,握住了时校长的手。时校长俯身看了看,笑着道:“时奶奶送你回家。”。
我看着她们一老一少走远,禾苗那孩子再也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偏头,目光灼灼的看着那位时老师,神色重新浮上一丝愤怒:“还请时老师自重…”。
眼前这个人,披着为人师表的外衣,行的却是欺压孩童之事,此刻竟还想装作无事发生,实在令人齿冷。
“你……”时老师张了张嘴,似乎想厉声呵斥,却又顾忌着周围,最终只化作一声短促而不悦的冷哼。
我再见禾苗时,她脸上已然是一副欢快模样,对昨天的发生的事情,似乎没了一点印象。我从兜里掏了掏,递给她一块儿糖果,她不客气的接过,塞进嘴里。
从此,我又多了一位年龄尚小的好朋友。
她跟我说:“李老师,怀孕了。时老师这几天格外开心,已经好久没罚她了。”。
我被她说的云里雾里:“李老师怀孕了,时老师为什么开心?”。
她“咯咯”的笑着:“你傻啊,李老师是时老师的老婆!李老师教数学,时老师教语文。”。
我很是喜欢孩子们讲话,他们的话语里总是带着最单纯的语句,你同他们聊天甚至不用带脑子,即使你一时没听懂,他们也会不厌其烦的给你解释。
相比于大人,我更喜欢与孩子们相处。
之后,我越来越少见禾苗那孩子了。
只是再见她时,李老师肚子里的孩子已经生了下来。
时校长被这小魔王,折磨得不成样子,就让禾苗帮忙带着。我总是能看到禾苗小小的身子抱着一个更小的身子,在操场里玩。
但是,我很少再同她讲话了。
夜里,我睡的正踏实,房门却突然被敲响,门外是一阵哭腔:“曾老师!曾老师!求求你,帮帮我,我找不到禾苗那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