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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因果报应 ...

  •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相机,转身离开了。
      我一路徒步往山上走,脚下是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两旁荒草丛生,似乎鲜少有人踏足这里。
      越往山里走,路便越不成样子。
      原本勉强能称作小径的土路,渐渐被疯长的野草吞没,只在中间留下一道浅浅的、被人踩出来的痕迹。
      人烟稀少,只剩下深山独有的空旷与寂寥。
      我停下脚步,站在几乎没过头顶的荒草前,喘了几口粗气,缓了缓,才伸手用力拨开层层叠叠的杂草。下一刻,藏在草丛之后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眼前。
      那是一座荒废的道观,它半隐在深山密林里,像被世界遗忘的孤魂。
      山门早已倾颓,褪色的木匾歪歪扭扭悬在上方,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无声诉说着曾经的香火。
      墙头爬满枯黑的藤蔓,断裂的砖瓦散落一地,缝隙里钻出疯长的野草与荆棘,将整座道观缠得喘不过气。
      正殿的木门半敞着,腐朽的木板裂开深长的缝隙,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沙哑又诡异。窗棂残缺不全,糊着的纸早已碎成破絮,露出里面残缺的废墟。
      我举起相机,几乎是机械的拍下眼前的一幕。
      正殿中央,原本该是香火供奉的位置,如今只剩一尊残破不堪的神像。
      它歪斜地立在布满裂痕的石座上,大半躯体都已残缺,半边头颅早已崩落,没有神佛的慈悲,双目半阖,只剩静默的凝视。残存的半张脸棱角模糊,被厚厚的灰尘与蛛网覆盖,看不出原本的神情,只剩下满目苍凉。
      它静静端坐于废墟之中,似在俯瞰人间沧桑,又似早已麻木,无人供奉,无人焚香,任凭人们将它遗弃在这深山古观里,与腐朽、阴冷、无声的幽寂相伴。
      我抬起相机,对着它,按下快门。
      可是一阵细碎随着快门声响起。
      我放下相机,顺着那声音看去,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挽了个低髻,几缕碎发软绵绵地垂在脸颊旁。身形偏瘦,脊背微微含着,像是习惯了不与人争抢,也不敢太过显眼。
      “你好…”,她说话时声音很轻,细弱得像风里的草,眼神温顺又带着点怯生生的闪躲,不敢与人长久对视,一被注视就会下意识低下头,手指局促地攥着衣角。
      “你好。”我礼貌回应着她。
      她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浅淡痕迹,却不显刻薄,只透着一股温顺绵软的和气:“你是?”。
      “我是,新来的支教老师,今日随意出来转转。”。
      “你是老师?”她的眼神忽然探出一抹光亮,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田埂边一丛不起眼却温顺的野草,不吵不闹,怯怯柔柔地立在那里,“那你一定懂得很多?”。
      “也许吧。”我尽可能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生怕稍一用力,就惊跑了眼前这只胆小的雀鸟。
      她沉默了许久,嘴唇轻轻翕动着,像是在反复斟酌,又像是在害怕得到一个让自己绝望的答案:“那你知道…如果一个人犯错了,神明一定会惩罚她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保持着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我回头看了看那残破的神像,这才给出答案:“过有因果,非神明刻意惩罚。道教的认知里,人犯了错,神明不会降罪,而是自作自受、因果循环。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因果报应…”她陷入一种哀绝之中,断断续续重复着我的话。“自作自受,因果报应?自作自受…因果报应…”。
      “我虽然不知道你犯了什么错……”,我转过身,望向殿中那尊慈悲静默的神像,背对着她,给她留一点最后的体面与喘息。语气轻缓,“但《朝真发愿忏悔文》里说过:忏悔我等,自多曩劫,乃至今生。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
      我静立原地,等着她的声音,等着她的回应,等着一丝微弱的释然。
      可我始终等不到她的回应,再看去时,她已经不在了。那个温顺怯懦、满心惶恐的妇人,竟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怎么这个村子里的人,一个比一个莫名其妙。
      我独自在这座被尘世遗忘的道观里又伫立片刻,才恋恋不舍的下山回去了。
      这个村人口本就少,历年来上报的失踪人员更是少之又少。因为时间太久,尸骨风化严重,皮肉、指纹、DNA都已无法提取,想要确认身份,他只能靠骨骼特征+失踪人员信息一点点比对。
      顾景行等了许久才拿到县里的验尸报告:
      骨骼的耻骨联合面凹凸纹路已趋于平整,没有清晰深刻的结节,也未到完全平滑钝化的状态。牙槽骨存在轻微吸收,牙釉质磨损程度适中,综合各项骨骼指征,最终判定死者为中年男性,年龄在四十二至四十八岁之间。
      死者长期暴露于野外,1年左右便可成白骨化,没有DNA,没有遗物,没有任何可直接锁定身份的证据。
      他倒查多年前的失踪人口档案——把村里、周边乡镇所有符合「中年男性、失踪一年以上、杳无音信」的人全部列出来。
      这是最笨、最慢,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经过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排查梳理,他终于将庞大的人员范围,从一百余人一点点缩窄到了四十人。
      案件再次停滞,他再怎么努力也推进不了,他支着脑袋,忽然想到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尝试锁定死者身份。
      依据颅骨形态与骨骼发育痕迹进行面部复原画像,大致还原出死者生前的体貌轮廓,再与失踪人员进行比对。
      这个人得了解人体结构,还必须有美术功底,他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一个人选,却怎么也不肯面对那个人选,他始终有点排斥跟楚星禾打交道的人…
      我坐在桌前准备着明日的课程,那张破掉的椅子,还是没舍得丢掉,它重新被拼凑起来,被更牢固的钉子死死钉着。
      门被有规律的敲响,我站起身打开门,却看见顾景行尴尬的站在门外,他神色不大自然,抬眼看了看我,开门见山的问道:“你会画画?”。
      我一手撑在门框上,还在他突然来访的怔忪中,头已经下意识点了起来。
      “你懂人体构造吗?”,他又问我。
      “以前在学校……描摹过人骨。”。
      他闻言戴上墨镜,侧脸线条冷硬利落,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跟他走。
      我转身回屋拿上画板,再出来时,他已经自顾自走出一截了,我也不敢出声提醒,只能慌忙跟上。
      走进房间,一张铁床上赫然摆着那具从井里打捞出来的人骨。
      我凑近,仔细端详着那具人骨。
      白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寂的灰白色,每一段骨骼都经过了仔细摆放,完整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顾景行站在一旁,双手环抱于胸口,他没有看那具白骨,反而沉默地注视着我,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留给我足够的空间。
      从颅骨的轮廓,到耻骨联合的痕迹,再到每一根肋骨、每一节指骨,都看得格外认真。眼前的白骨早已风化,边缘带着岁月侵蚀的粗糙,却依旧能清晰看出属于中年男性的特征。
      这具尸骨的骨骼整体粗壮,骨皮质偏薄,骨嵴平缓不突出,肌肉附着点并不像常年劳作之人那样深刻明显。最明显的是骨盆与胸廓的形态——髋骨较宽,肋骨外展角度偏大,胸腔整体显得圆钝而宽阔,并非精瘦之人那种紧凑收紧的形态。
      “男人…”我忽然开口,耻骨联合面判断为中年男性,综合所有骨骼特征,几乎可以确定——死者生前体型偏胖,体态臃肿,体重远超常人,“胖子…”。
      我没等顾景行开口吩咐,指尖已经稳稳捏住了炭笔,俯身将画板支在膝头,对着铁床上的白骨,一笔一画认真描摹起来。
      炭笔在粗糙的画纸上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我没有勾勒多余的线条,只专注还原眼前骸骨最真实的形态——颅骨的弧度、肋骨展开的宽度、骨盆的比例、四肢骨的粗壮程度,每一处能指向生前体态的特征,都被我细致地落在纸上。
      我依照人类学面部软组织厚度规律,在颅骨轮廓上一点点叠加肌肉与皮肤的层次。
      先从最关键的脂肪与软组织厚度定位,死者生前皮下脂肪丰厚,属于偏胖体型。我在面颊、下颌、颈部、肩背处,都依照肥胖人群的特征加厚了软组织线条,让轮廓不再锋利,而是变得饱满、圆钝。
      勾勒颞肌、咬肌、颊肌的走向,因脂肪覆盖,肌肉线条并不突出,反而被一层松软的皮下组织包裹,显得脸盘宽大,下颌线模糊,下巴圆润堆叠,颈部短粗,没有明显喉结痕迹。
      一个生前微胖甚至臃肿的中年男性模样,渐渐在画板上清晰起来。
      炭笔停下时,画板上的人像已与骸骨遥遥对应,仿佛那个死去多年的男人,终于在纸上重新睁开了眼。
      我把画板递给顾景行,他不可置信的举起端详片刻,转身从一堆失踪人员里开始一一比对。
      刘满仓
      男,42岁,村里有名的光棍,无父无母,性格无赖、嘴贱、手脚不干净,常年偷鸡摸狗、占邻居便宜。
      三年前秋收后,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顾景行低头看了看画板上的画像,又对照了档案上仅存的旧照片,两者几乎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仿佛我就是那个亲手将刘满仓推入深渊、埋骨井下的凶手。
      我双手沾满炭黑,静默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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