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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枯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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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信纸慎重的叠好,放进信封,打算第二天再寄出去,手中的动作还没停,忽然听到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又刺耳的裂响,像是枯木被硬生生掰折,“咔嚓——”一声短促而脆,紧跟着是缓慢、发颤的撕裂声,木头纤维被拉扯着剥离,发出低沉的“吱——嘎”声。
不好…
我甚至来不及撑着起身,身体便跟着塌陷的木板,直直摔了下去。
那木椅从原本断裂的地方,延伸出一条更加狰狞的伤口。
我揉着被跌痛的屁股,龇牙咧嘴的呼痛。
“对了,曾老师,忘记和你说了,得劳驾您明日去趟派出所登记。”,那村长不知何时又返还回来,正巧看到我这狼狈模样,他慌忙来扶我:“哎呦,曾老师呦,那地上坐着怎么能舒服呦!”。
我扶着桌子,站起了身,断掉的椅子腿还捏在我手中。
………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去,轻薄如纱,漫过矮矮的屋顶,缠在田埂与树梢间。最先醒的不是人,是窗外的鸡。一声清亮的啼鸣划破寂静,紧接着,远近的鸡群跟着呼应,此起彼伏。
我蒙头在被子里,被那一声声鸡鸣叫到崩溃,无奈之下只能顶着一头乱发,坐起了身。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不凶,只是慵懒地打着招呼。
我将相机挂在脖颈间,又仔细收好证件,推开门,朝着村里的派出所走去。
“名字。”
“曾郃。”
“几岁?”
“23岁。”
我站在这派出所里,眼睛总是忍不住四下瞧瞧。
屋子不大,采光也不算好,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昏淡的光,勉强照亮半间屋子,几张掉了漆的旧办公桌挨墙摆放。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规章制度,边角微微卷起,字迹被岁月浸得有些发淡。墙角立着两个掉漆的暖水瓶,旁边堆着一摞旧报纸和几本翻卷了边的杂志。
没有森严的气氛,也没有城市机关里的规整严肃,这里更像是一间乡间常见的杂物间。
其中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掸在桌子上,身上披着一件警察制服,本该戴在头顶的帽子被他遮在脸上,阻挡着刺眼的阳光。
“唉!唉!”,我扭着头正看那个睡得惬意的警察,却听见身后的呼唤,慌忙扭回头,摆正身体,“问你话呢,看什么啊?”。
“不好意思…”我规规矩矩道了歉。
他不耐烦的白了我一眼:“问你来这里干嘛?”。
“支教。”。
他冷哼一声,似乎听我说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这儿来过好几个支教的学生了,说是响应政策,为教育事业发光发热,结果呢…待了几天就跑了。”。
我没反驳他,只是等着他的下一步提问。
他把身份证递给我,却在我要接过得下一秒,又收了回去:“看你带了相机,别乱跑,这山上别的不多,就捕猎的洞多,小心别掉进去。到时候还得麻烦我们。”。
我抬着双手等着他把身份证还给我:“谢谢提醒…”。
听到我的答复,他才将身份证还给我,只是没放在我的双手间,而是随意的扔到了桌子上。
门口忽然传来几声呼唤:“青天大老爷!不好啦!出事儿啦!出事儿啦!”,是一个老头,弓着身跌跌撞撞往里跑,给我登记的那人站起身:“李大爷,又怎么了?猪又跑出去了?”。
李大爷慌慌张张的举起手摇了摇,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到底怎么啦?你说啊…”。
“死人啦!死人啦!”。
那原本还沉在睡梦里的警察,忽然动了。
他将帽子摘下,眉骨锋利,眉形浓密而张扬,眼瞳是浅灰调的冷色,眼尾微微上挑,长睫浓密,眼下带着细碎的雀斑,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唇色偏粉,下颌线利落分明,整张脸轮廓冷硬,却又因细腻的皮肤质感而显得精致。
他抬眼直视前方,眼神沉静又带着一丝疏离,唇瓣微抿,神情平静却仿佛藏着未说出口的情绪。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与脸颊,带着未经打理的随性。
我抬起手:“哦,是…是你?”。
可他瞧都没瞧我一眼,套上警察外套便离开了。我身后的警察急忙跟了上去:“队长,等等我!”。
我拿起身份证,慌忙跟了上去。
村外不远处,藏着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
井沿被岁月磨得光滑暗沉,石块上爬满深绿的苔藓,缝隙里钻出杂乱的野草,像是要把这口井彻底藏进荒芜里。
井口不大,黑乎乎的一片,望不见底,只觉得深幽、阴冷,像一只紧闭了多年的眼。
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我凑近了,隐在人群里,闻到一股潮湿、腐朽、混着泥土腥气的味道,风一吹,井底便传来若有若无的回音,沉闷又空洞,听得人心里发毛。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死人啦!”
“谁死了?”那人不死心的又问道。
“不晓得呦,人到现在还没捞上来。”。
井壁上的砖石斑驳脱落,布满水渍与霉斑,没有一点水光,只剩下死寂的黑暗。
平日里没人愿意靠近,连飞鸟都不愿落在此处,只剩寂静与阴冷,日复一日地沉在井底,仿佛藏着不能言说的旧事。
我站在那里,手不由得捏上了相机。
他回头朝众人低喝一声,让所有人都往后退,别靠近破坏现场,神情里再没了刚才的散漫不耐,只剩下凝重。
绳索在井口缓缓收紧,伴随着粗糙的摩擦声,井底的东西一点点被拉出黑暗。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截泛着灰黄的白骨,上面还沾着湿软的黑泥,随着绳索越拉越高,整具骷髅慢慢完整地呈现在众人眼前——空洞的眼窝,像是沉眠了无数年月,下颌微微歪斜,肋骨嶙峋,四肢骨节扭曲,浑身裹着潮湿的泥土与暗绿的苔藓,散发着一股腐朽、阴冷的土腥气。
骨头表面被井水浸得斑驳,布满细细的裂纹,每一处都写满了岁月与死亡的沉寂。
风不知何时停了,山野里的虫鸣鸟叫像是被掐断了一般,只剩下所有人压抑的心跳声。
那具白骨安静地躺在泥土上,空洞的眼窝直直对着我,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沉眠太久的沉寂。
而那空洞的眼窝,仿佛还在无声地询问着所有人:谁把我留在这里的。
先前还喧闹慌张的村民,此刻全都噤了声。
他站在那里,冷静地指挥着众人,小心挪动骸骨,取样、固定、记录,全程动作有条不紊,敏捷又迅速。
而后,我就看着他的眼睛,越过人群牢牢的锁定在我身上,指了指我。我原以为他是认出我了,抬手想要打招呼,却瞧见他自己没动,他旁边的警察却过来了。
“你在拍什么?”他们语气骤然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问你话呢,你在拍什么!”。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一怔,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对方已经上前一步,直接伸手夺过了我手里的相机。
他还是来了,冷冷的看着我:“带回派出所。”。
唉?带我走吗?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反应的间隙都没有,就被人半扶半推地簇拥着带走。
直到坐在这间昏暗逼仄的房间里,恐惧才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我心慌得厉害,甚至荒唐地想着:他们总不能,就这样把我枪毙了吧。
我再没见他,只看到给我登记的警察拿着钥匙走了进来:“大学生,够可以啊,来这儿第一天就碰到这种事情。你也是走大运了。”。
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想要问他们是不是给我定罪了。
可我没说话,那个警察又开口了:“走吧,你的相机我们检查清楚了,什么都没有。”他转身懒得再搭理我,只是走了几步,又返回身指了指我:“最后提醒你一次,别乱跑,这儿有了案子,没人再有空去救你。”。
我捧着失而复得的相机,反复细细打量,指尖轻轻拂过机身,生怕上面多了一道细微划痕。
再抬头时,只见他已坐回原位,正埋首于一叠又一叠档案,一页页安静翻阅着。
“顾景行!”我终于有机会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都是止不住的雀跃。
可他全然不理,仿若未闻。我凑近,又叫他:“顾景行!”。
我俯下身,想去看看他的神情,却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滚。”。
我不死心:“你忘了?我是楚星禾的学长啊!我们还见过一面。”,我近乎兴奋的介绍着自己,“你怎么来这儿了?我还以为我遇不见熟人了。”。
可他像是听到什么极其厌恶的词语,脸上泛出怒意,忽然揪住我的衣服把我强行拖出派出所。
我一路踉跄被带到僻静巷口,他恶狠狠将我甩到一旁,我的衣服因为他的拉扯,褶皱不堪。我背贴着墙面,他抬手撑墙,将我困在方寸之间,另一只胳膊抵在我的脖颈:“别跟我提楚星禾。老子不想听到她的名字。”。
我被他周身骇人的戾气吓得狠狠一噎,喉间咽了一抹口水,连呼吸都放得轻浅颤抖:“好…好…”。
他垂眸睨着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烦躁与厌恶,像是多看我一眼都觉得玷污了视线:“老子不想知道,你来这儿干什么,别和老子说话,别跟老子打招呼,也别说和老子认识!听懂没有!”。
我紧贴着粗糙的墙面,拼命点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满心都是茫然与无措。
他见我这副怯懦的模样,脸色依旧没有半分缓和,又冷冷盯了我片刻,确认我不敢再忤逆他半分,才猛地收回抵在墙上的手臂,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又冷漠,没有一丝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