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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宁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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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时,元始天尊在玉清圣境清微天宫郁罗萧台之中,森罗净泓之上,现虚无自然有为真圣相,他说想要修炼、脱胎换骨、成就真身,便要做到:
口唇相沾,牙齿相对。眼不观邪色,耳不听淫声。洗心涤虑,对境忘境。万缘消息,外想不入,内想不出,莫起一念,万事俱忘。
我背着画板,靠在破旧大巴的座椅上,车身锈迹斑斑,每颠簸一下,都发出快要散架的吱呀声。车窗蒙着一层灰黄的污垢,外面的景物模糊不清,像被蒙上了一层老旧的胶片。
这辆跑乡下的大巴车,早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空调早就坏了,空气里混着汽油、霉味和一股说不清家禽的气味。座椅的海绵塌陷下去,塑料扶手被磨得发亮,过道里堆着几个蛇皮袋,角落里还扔着几根枯玉米秆。
车子一颠一簸地碾过土路,整个车身都在嗡嗡发抖,窗框、座椅、行李架,没一处不跟着响。风从关不严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阴冷的土气。
我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任由这辆老车,把我载向那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村子。
大巴喘着最后一口粗气,在一片尘土里停了下来。车门“哐当”一声弹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裹着冷风扑进车里,比车厢里的霉味还要重。
抬脚下去,是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的土路,我抬手扇了扇鼻尖那缠绕的异味,却是徒劳。
眼前就是村子入口——两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枝桠枯黑,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遮得天光都暗了几分。
树下立着一块半塌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褪色的红字,风吹雨淋多年,只剩模糊轮廓。
我弯下腰,伸手拂去碑上的尘土,才艰难辨出三个字:安宁村。
“欢迎,欢迎。”我寻声望去,只看到个五十出头的汉子,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深褐色,脸上沟壑深,一笑就堆出几道褶子,像被风吹皱了的老树皮。
个子不高,背微微有点驼,不是累的,是常年跟人说话都下意识放低姿态压出来的。
我直起身子,向他伸出一只手:“你好,村长。”。
他连忙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微泛黄的牙齿,抬手在衣角上随意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主人家的热忱。
他握住我的手:“哎,哎,你好你好,一路辛苦了,”,目光带着几分打量,“听说政府安排了老师来支教,哎呦,给村里高兴了好几天。”。
我没说话,只是匆匆断了和他的握手,并非是我不乐意,只是那常年劳作的手,粗糙的吓人,我握着的似乎不是人手,而是一块儿带着锋利边缘的石子。
他佝偻着身体,一边领着我往前走,一边介绍着村里的情况:“村里头啊,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有孩子吧,也都是爹妈出去打工,常年不在家……就留在村里,成了留守娃。”。
往里走去,矮旧的土坯房错落排布,墙皮剥落,屋檐低垂,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像一张张闭上的嘴。
偶尔有几片枯叶在风里打旋,除此之外,连一声鸡鸣狗叫都听不见。
“如今政府政策好啊,专门往咱们这些偏远山村派老师来,就是为了补齐咱们这儿的师资,让村里的娃也能跟城里孩子一样,安安心心读书,长长见识,将来有个好出路。”,他自己光说还不够,还要停下脚步再转过身,拉拉我的手,接着说道:“我们这辈人只能守着土地。您能来,真是帮了我们全村大忙了!”。
“你过奖了。”我说完,试着抽回他拉着的手,庄稼人力气确实是大,我微微叹了一口气,作罢了。
他倒是听见我叹气了,又立刻跟上话,不卑不亢:“您放心,往后在村里生活、教学上有任何需要,您尽管开口,我一定全力配合,绝不让您受一点委屈。咱们全村都把您当贵客待,全力支持您的工作!”。
我干笑了几声,不敢再开口了。
走了一段路,才看见那所谓的学校。
学校没有气派的大门,甚至都没有门,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被多年的脚步踩得平整坚硬。
没有什么教学楼,就是四间挨在一起的旧平房,挤在一片矮屋中间,灰扑扑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家废弃的老屋。
屋顶是老式的黑瓦片,不少已经残缺,边缘长着细细的杂草,墙是黄泥混着石灰砌成的,被多年风雨泡得发暗,一块块起皮、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土坯。
村长站在我身旁,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窘迫:“条件苦了点,就这几间平房,还是前些年凑钱盖起来的,漏风漏雨是常事。可村里再穷,也舍不得让娃们没书读……这里,已经是全村最上心的地方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土院子里,望着那几间低矮,破旧的平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生怕我反悔跑了,又带着我看我的宿舍。
而所谓的老师宿舍,就在旧教学楼的最尽头,一间靠着走廊的小房间。
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只摆得下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旧课桌,还有一把瘸了条腿、用铁丝勉强捆住的椅子。墙面是早年刷的白灰,时间久了泛着发黄的斑驳,几处角落还隐隐透着被雨水浸过的浅印。
唯一的窗户很小,玻璃有些模糊,透进来的光线都显得格外柔和,落在地上,能看见细细的灰尘在光里轻轻飘着。屋里没有吊顶,裸露的电线从房梁上垂下来,连着一只孤零零的白炽灯,开关拉绳已经磨得发毛。
这回轮到他不知所措了,村长搓了搓手:“条件是简陋了点,委屈你了。但胜在安静,也安全,晚上备课清净。缺什么少什么,你尽管跟我说,我这就去给你置办。”。
“这就挺好的。”我坦然接受了事实,并利落的放下我的背包,揉了揉酸痛的肩,“村长,我想明天先去看看四周的环境。”。
这话一出,村长立刻连连点头,像是生怕慢了一步怠慢了我,忙不迭地应道:“应该的,应该的!初来乍到,是得先熟悉熟悉地方。明早我一早就过来陪你转,村里的路我熟,哪块田、哪户人家、哪条沟坎,我都门儿清,保证给你介绍得明明白白。”。
他往前轻轻凑了半步,又立刻想起分寸,悄悄退回去,脸上挂着精明又热情的笑:“要是你想看看孩子们的家,我也能领着你挨家挨户走一走,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见了你这位支教老师,肯定都高兴得很。要是怕太阳晒,我给你准备顶草帽;要是走累了,随时回屋歇着,村里啥都缺,就是不缺安静地方。”。
我露出明媚的笑容:“不必了村长,你们平时里也忙,哪好事事麻烦你们,明天我自己四处走走就好。”。
“好好好。你一路坐车过来,肯定累坏了,今天好好歇歇,别的事都不急。”,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句都周到妥帖,透着刻意的热情与讨好,却又不让人觉得厌烦,反倒显出几分基层小官独有的圆滑与细心。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才轻轻关上那扇旧木门。
我松了口气,卸下了一路上维持的客气与礼貌,叉着腰站在屋子中央,这才能仔细打量着四周,方才当着村长的面,只要多瞧这房子一眼,似乎都是一种挑剔,一种罪过。
没有通电的线路,没有像样的床铺,甚至连一杯热水都没有,与我曾经生活的环境相差甚远。
可我并没有觉得难以接受,反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平静。
这里虽然简陋,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板铺得平整,桌面擦得发亮,连角落都没有多余的杂物,看得出是村长和村民们特意用心整理过的。
我缓缓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擦去玻璃上的一层薄灰,窗外便是学校那几间破旧的平房教室,再远一些,是连绵的田地和错落的村屋,炊烟袅袅,风里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朴素又真实。
窗前的木桌就静静呆在那里,我抬手摇了摇那被勉强固定的椅子,确认他结实到能承受我的体重,这才安稳的坐下。
我掏出纸笔写道:
你好,一颗星河。
我已然来到这所乡村,这里离你实在遥远,我的书信可能比我预想的送出去还要晚。
这里没有城市的灯火通明,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几声模糊的犬吠,以及夜色慢慢笼罩下来时,整片山野独有的寂静。
我住在学校简陋的宿舍里,屋子狭小,陈设陈旧,可偏偏,心却在这里一点点安定下来。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越是身处简陋,越是能看清本心;越是远离喧嚣,越是能听见自己。这里没有纷扰追逐,没有人情周旋,万物生长,各自归根。
我相信我在这里的日子,会无比的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