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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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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浓,巷子里的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那片枯叶,叶子在青石板路上翻了几个身,最终卡在了“忘川渡”门槛外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
茶楼二楼窗内的光熄了。
黑暗并未带来安宁。江扶苏躺在床上,墨绿的眼眸在浓夜里睁着,望着头顶帐子朦胧的轮廓。身侧,莫尘叹的呼吸均匀绵长,手臂占有性地环着他的腰,体温微凉,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沉坠的安稳。
但那份安稳之下,暗流潜涌。
晏九的名字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扩散,搅动了沉淀多年的记忆。千面妖王,并非浪得虚名。其狡诈多变,手段狠厉,当年冥界围剿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这样一个人物,挣脱冥狱枷锁,第一件事是清算旧仇?还是真如那炮灰所言,在寻找某样足以搅乱阴阳的东西?
江扶苏轻轻翻了个身,面向莫尘叹。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条。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莫尘叹的眉心。
指下的皮肤微凉光滑。睡着了的莫尘叹,收敛了白日里那种无形无质却迫人的阴冷,安静得像一尊俊美无俦的雕像。只有江扶苏知道,这具看似沉睡的躯壳里,蕴藏着怎样可怕的力量,以及怎样一份近乎偏执的守护之心。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退休?或许从他们接过“无常”之位的那一刻起,真正的安宁就已成奢望。这间茶楼,与其说是避世之所,不如说是一个等待风暴的平静港湾。
正想着,环在腰间的手臂蓦地收紧。
江扶苏一怔,抬眼,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隐隐流动着暗红微光的眸子。
莫尘叹醒了,或者说,根本未曾深眠。
“吵到你了?”江扶苏轻声问。
莫尘叹没回答,只是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蹭着他温热的皮肤,动作带着刚醒时特有的、迷糊般的依赖,却又精准地捕捉到他气息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想你。”他闷闷地说,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内容却直白得让江扶苏耳根一热。
江扶苏失笑,拍了拍他的背:“不是就在这儿?”
“不一样。”莫尘叹含糊道,手臂又收紧了些,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骨血里,“刚才,没想我。”
江扶苏默然。确实,刚才满脑子都是晏九和可能的麻烦。
“我的错。”他顺从地道歉,指尖插入莫尘叹脑后的黑发中,轻轻梳理。发丝冰凉顺滑。
莫尘叹似乎满意了,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呼吸再次变得绵长均匀,仿佛又要睡去。
江扶苏却睡意全无。他睁着眼,听着窗外风声,感受着怀中微凉的体温和规律的呼吸,思绪却飘得更远。
那男人提到“魂契”。若在平时,这种主动送上门的奴仆,江扶苏未必会看一眼。但非常时期……一个可能知晓晏九动向、甚至了解那件“东西”线索的活口,或许有用。
可惜,那男人身上妖气与死气混杂,魂魄污浊不堪,显然是早已被晏九标记甚至控制的傀儡,留下必是祸患。他的锁魂链感知到那丝污秽时,本能地做出了最彻底的处理。
线索似乎断了。
但真的断了吗?晏九若真冲着忘川渡来,绝不会只派一个这样的货色探路。那枯叶上的妖气,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侵蚀魂魄的阴寒,与那男人身上的如出一辙。
是警告?还是标记?
江扶苏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幽冷。他轻轻动了动,想换个姿势,莫尘叹却立刻不满地咕哝一声,将他搂得更紧。
“别动。”他命令道,带着睡意的鼻音,却不容置疑。
江扶苏只好不动,任由他抱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远处隐约传来鸡鸣。
就在江扶苏以为这一夜即将在胡思乱想和莫尘叹的禁锢中过去时,茶楼楼下,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叩”两声。
不是敲门。更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轻轻敲击着门板下方的某个特定位置。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黎明前,却清晰得刺耳。
江扶苏身体微微一僵。
莫尘叹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暗红的瞳孔在黑暗中锐利如刀,所有睡意荡然无存。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手臂的肌肉明显绷紧了,像一头察觉猎物的猛兽,进入了蓄势待发的状态。
叩、叩。
又是两下。间隔均匀,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冰冷的耐心。
江扶苏轻轻掰开莫尘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坐起身。莫尘叹随之坐起,动作无声,黑发些微凌乱地垂在额前,衬得那双暗红眼眸愈发妖异深邃。他抓住江扶苏的手腕,力道有些重。
江扶苏摇了摇头,用口型道:“我去看看。”
莫尘叹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了手,但紧接着也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紧跟在江扶苏身后。
两人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
一楼茶堂里空无一人,炉火早已熄灭,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的茶香和一丝极淡的焦枯味。晨光熹微,透过门板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线。
叩、叩。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听起来,仿佛就在门内。
江扶苏停在楼梯最后一级,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茶堂,最后落在紧闭的大门上。门闩完好。但那敲击声,的的确确是从门板内侧传来的,大约在离地一尺的高度。
莫尘叹一步跨前,将江扶苏完全挡在身后。他微微俯身,暗红的瞳孔收缩,紧盯着那发出声响的门板位置。
江扶苏却拉住了他的手臂,示意他稍等。他自己则微微眯起眼,墨绿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光,仔细感知。
没有活物的气息。没有阴魂的波动。甚至没有妖气。
但那敲击声……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敲击的不是实木,而是某种更薄、更脆的东西。
他轻轻推开莫尘叹,走上前,在距离门板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伸出右手,指尖微动。
一道比发丝还细、几乎看不见的幽暗锁链虚影,自他指尖无声探出,如灵蛇般蜿蜒向前,轻轻触碰那发出声响的门板位置。
就在锁链虚影接触门板的刹那——
“噗。”
一声轻响,像是戳破了一个小小的气泡。
门板上,那被敲击的位置,突然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污迹。那污迹迅速晕开、变形,竟在粗糙的木纹上,勾勒出一个扭曲的符号!
符号极其古怪,并非人间文字,也非常见符咒,线条歪斜颤抖,却隐隐透出一股疯狂的恶意和某种古老的约束力。
而在符号成型的瞬间,江扶苏指尖的锁链虚影猛地一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并非作用于□□,而是直接刺向神魂!
江扶苏闷哼一声,后退半步,锁链虚影瞬间缩回。
莫尘叹一把扶住他,暗红的眸子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厉色,看向那门板符号的眼神,如同要将其生吞活剥。他另一只手抬起,五指间血色寒光骤然涌现!
“别!”江扶苏立刻按住他的手,呼吸略显急促,墨绿的瞳孔紧缩,盯着那个符号,“是‘血印契’……单向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冷。血印契,并非攻击符咒,而是一种极其阴毒的单方面契约标记。通常用于标记猎物或所有物。一旦被标上,施咒者便能在一定范围内感知其位置,甚至……施加影响。刚才那神魂刺痛,便是标记试图建立连接的反馈。
但这契印是如何隔着门板,无声无息印上的?那敲击声……
江扶苏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片暗红污迹的下方门槛缝隙。
那里,静静躺着一片枯叶。
与他昨晚在窗外看到、今晨落在门口的那片,一模一样。只是此刻,这片枯叶的叶脉,已经完全变成了污浊的暗红色,如同吸饱了血。
叩、叩声,恐怕并非来自门外,而是这片被妖法操控的叶子,在门内“敲击”门板,同时完成了血印的传递。
真是……好精巧又恶心的手段。
“晏九。”江扶苏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不再是疑问。只有那个疯子,才会用这种方式,堂而皇之地在“黑白无常”的地盘上,留下这样一个充满挑衅和占有意味的标记。
莫尘叹的指尖,血色寒光吞吐不定,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连地板都似乎凝结了一层薄霜。他盯着那血印,又看了看江扶苏按着自己的手,暗红的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杀意,却因为江扶苏的阻止而强行压抑。
江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的不适感,松开按着莫尘叹的手,转而用指尖凌空对着那血印虚划了几下。幽暗的灵力丝线交织,暂时封住了那符号与外界的感应联系。
“他是在告诉我,”江扶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笑意,“他来了。而且……”
他抬眼,看向紧闭的大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外面逐渐苏醒的巷弄,和隐匿在晨雾之后、某个正饶有兴致观察着这里的目光。
“……他看上了我的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