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录》过九天

2、二

　　江扶苏走回柜台后，动作流畅地重新拿起那只天青色瓷杯，指尖拂过杯沿，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拂去一粒尘埃。炉火依旧毕剥，茶香袅袅，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极淡的焦枯味微妙地混合。

　　他拎起紫砂壶，将已经温凉了些的“松烟”茶汤缓缓注入杯中，琥珀色的水柱在杯底打着旋，香气再次升腾，盖过了所有不该存在的气息。

　　“尝尝看，”他将杯子推向莫尘叹方才站的位置，声音温软，“这水温刚好，再低就涩了。”

　　阴影略微流动。

　　莫尘叹指尖那抹暗红血刃无声消散，化作几缕轻烟，融入他周身的晦暗里。他向前一步，脱离那片浓影，走到柜台边，却没有立刻去接那杯茶。

　　暗红色的眸子沉沉地看着江扶苏，目光在他含笑的眉眼、温润的唇线上停留片刻，然后向下，落在他刚刚收回袖中的左手手腕上。月白衣袖掩住了一切，但莫尘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那截白皙手腕上，或许因锁魂链催动而残留的、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波动。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拿茶杯，而是握住了江扶苏的左手手腕。

　　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拒绝。

　　江扶苏任由他握着，抬起眼，墨绿的眸子带着询问。

　　莫尘叹不说话，只是用手指很轻地摩挲着他腕骨内侧的皮肤，一遍又一遍，动作专注得近乎偏执。那暗红的眼底深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沉淀，又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酝酿。

　　“脏了。”半晌，他才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

　　江扶苏先是一怔，随即莞尔。他明白莫尘叹的意思。晏九的名号，连同那男人带来的污浊气息和隐秘的交易，都让莫尘叹觉得，触碰了这些的自己，被弄脏了。

　　“已经清理了。”他晃了晃手腕，示意自己无碍，“不过是点尘埃。”

　　莫尘叹却不依不饶，指尖顺着他的手腕内侧向上，滑过小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清洁”意味，仿佛要将那无形的污秽从他皮肤上彻底擦去。他的眼神暗沉，紧盯着自己手指移动的地方，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江扶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化作一丝无奈的纵容。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任由莫尘叹近乎仪式般地“擦拭”他的手臂。茶楼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的轻响，和布料摩擦时极细微的窸窣声。

　　直到莫尘叹的动作停止，转而与他十指相扣，将那微凉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掌心，江扶苏才轻轻回握了一下。

　　“好了，”他语气轻柔，带着安抚，“茶真要凉透了。”

　　莫尘叹这才松开手，转而端起那杯茶，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一饮而尽。动作谈不上优雅，甚至有些急切，仿佛饮下的不是清茶，而是某种镇定心神的良药。

　　江扶苏看着他喉结滚动，自己也端起另一杯，慢慢啜饮。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松烟的清气在舌尖回转，稍稍驱散了心头因“晏九”这个名字而泛起的阴霾。

　　“千面妖王……”江扶苏放下空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划着圈，“能从冥狱最底层逃出来，确实有些本事。他找的东西……”他顿了顿，墨绿的眸子看向门外沉沉的暮色，“颠覆阴阳两界？口气不小。”

　　莫尘叹将空杯放回柜台，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重新站到江扶苏身侧，目光也投向门外，暗红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麻烦。”他简略地评价。

　　“是啊，麻烦。”江扶苏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总是温和带笑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疲惫，“好不容易清静几日。”

　　他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点灰烬痕迹的地板上，眼神冷了冷。“那东西的消息，能传到这种货色耳朵里，恐怕已经不是秘密。晏九如果真的在找，迟早……”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显而易见。忘川渡是阴阳交界处的通道，晏九若真信了那线索藏于此地的传闻，找上门是迟早的事。一个能从冥狱逃脱的千年妖王，绝不是刚才那种货色能比的。

　　莫尘叹忽然动了。

　　他转过身，再次面对江扶苏，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他伸出手，微凉的掌心贴上江扶苏的侧脸，拇指指腹很轻地抚过他的下眼睑，那里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影。

　　“不怕。”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江扶苏抬眼看他，望进那双暗红色的、此刻只专注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眸子里。那里没有对妖王的忌惮，没有对未知麻烦的忧虑，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全然的守护意志。

　　他忽然就笑了，那点疲惫和冷意如冰雪消融。他微微偏头，脸颊在莫尘叹微凉的掌心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

　　“嗯，不怕。”他复述着，语气轻松起来，“有你在。”

　　这句话像是某种开关。莫尘叹周身那层无形的、生人勿近的冰壳再次软化。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江扶苏的额头，暗红的眼睛近在咫尺地凝视着他，呼吸间清冽的茶香交织。

　　“我的。”他又吐出两个字，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江扶苏失笑，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是是是，你的。茶楼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他推开莫尘叹一些，看了看炉火，“不过在那之前，你的鱼，还学不学了？再耽搁，集市该收摊了。”

　　莫尘叹立刻直起身，方才那片刻的温情依赖被一种近乎严肃的认真取代。“学。”他转身就往厨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江扶苏，暗红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你……陪我。”

　　不是疑问，是要求。

　　江扶苏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如春水初融。“好，陪你。”他绕出柜台，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一件素色的薄罩衫披上，“不过先说好，只动口，不动手。再烧了厨房，今晚我们可就得喝西北风了。”

　　两人前一后走进后厨。小小的空间因为莫尘叹的存在显得有些逼仄。江扶苏指挥着他生火、刷锅、取来清晨就送来养在缸里的活鳜鱼。莫尘叹学得极其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江扶苏的指令，动作虽然略显僵硬笨拙，但精准无误，只是周身那股凛冽的气势与烟火气的厨房格格不入，仿佛他不是在处理一条鱼，而是在解剖某个危险的敌人。

　　江扶苏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含笑看着。暮色透过厨房窄小的窗户，在他月白的衣衫和墨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他偶尔出声指点两句，声音温润，在锅碗瓢盆的轻响中，显得格外安宁。

　　这份安宁，如同暴风雨前短暂而珍贵的平静。

　　夜色彻底笼罩小巷时，简单的饭菜上了桌。一尾清蒸鳜鱼，两碟时蔬，一壶温好的酒。鱼是江扶苏最后接手调的味，卖相居然不错。

　　两人对坐。莫尘叹先给江扶苏夹了一大块最嫩的鱼腹肉，然后才自己动筷。他吃得慢，但很专注，暗红的眼睛时不时抬起，落在江扶苏脸上。

　　“味道如何？”江扶苏问。

　　莫尘叹点点头，咽下口中的食物，才道：“下次，更好。”

　　江扶苏笑了，给他也夹了一筷子菜。

　　饭毕，收拾妥当。江扶苏上了二楼临街的雅间，推开雕花木窗。夜风带着巷子里潮湿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人间街市的灯火朦朦胧胧，更远处，是凡人看不见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混沌光影。

　　莫尘叹跟上来，从背后将他圈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两人都没说话，静静看着窗外。

　　江扶苏放松身体，靠着他，目光却渐渐变得幽深。他知道，晏九逃脱的消息，冥界那边恐怕已经炸了锅。忘川渡作为通道，不可能一直置身事外。那男人带来的“交易”和消息，无论真假，都是一个明确的信号——麻烦，正在路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

　　几乎同时，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兵来将挡。”莫尘叹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低缓，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水来土掩。”

　　江扶苏抬手，覆上他交叠在自己腹部的手背，指尖冰凉。

　　“是啊，”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墨绿的瞳孔深处，那点温和的笑意悄然隐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冥界无常子的锐利与幽冷，“不管来的是妖王，还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如同誓言：

　　“……总得问问我的锁魂链。”

　　“还有，”他侧过头，对上莫尘叹低垂的视线，唇角重新弯起，那弧度却与白日里的温润截然不同，带着一丝近乎妖异的温柔，“我夫君的刀。”

　　莫尘叹暗红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燃了一下。他低下头，吻了吻江扶苏的鬓角，留下一个微凉而坚定的触感。

　　窗外，夜风渐疾，卷过屋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茶楼“忘川渡”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照亮门前一小片青石板，也映出窗内两道相拥的剪影。

　　一片不知从何处卷来的枯叶，打着旋，悄无声息地落在门槛外，叶脉边缘，沾染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灰败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