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晏九 ...
-
晨雾带着濡湿的凉意,丝丝缕缕渗进门缝。那污血绘就的扭曲符号被封在幽暗的灵力之下,兀自在门板上微微蠕动,像一只被钉住的、丑陋的毒虫。
江扶苏封完符印,指尖残留着一丝阴冷的刺痛。他没再去看,转身走向柜台。脚步平稳,月白长衫的下摆拂过微尘的地板,没发出半点声响。莫尘叹如影随形,寸步不离,那双暗红的眼瞳始终锁在江扶苏身上,偶尔扫向门板血印时,目光利得能刮下木屑。
炉火重新生起,铜壶坐上。江扶苏取了一罐与昨日不同的茶叶,标签上写着“雪顶寒翠”。茶叶细长,色如银针,带着高山冰雪淬炼出的凛冽清气。他洗壶、温杯、投茶,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只是比昨日更慢,更静,每一个细微的起落都凝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热水注入,白雾蒸腾,裹挟着冰片般的冷香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门边那若有似无的血腥与妖异。
“坐。”江扶苏对莫尘叹示意,声音不高。
莫尘叹没动,仍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像一个最忠诚也最沉默的守卫。
江扶苏也不强求,自顾自斟了两杯。茶汤是极淡的碧色,清澈见底,寒气却在杯口凝成细小的水珠。
他端起一杯,却不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那刺骨的冰凉,目光落在袅袅上升的雾气里,墨绿的瞳孔显得有些空茫,又似乎映着无数翻涌的思虑。
晏九留下了印记。这不是试探,是宣告。宣告他的到来,宣告他的目标——或许真是这忘川渡,或许是别的什么。那男人口中的“东西”,虚实难辨,但这血印契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定位。
他在明,他们在暗。不,或许此刻,那双属于千面妖王的眼睛,正藏在某个角落,玩味地欣赏着他们的反应。
江扶苏抿了一口茶。极寒的茶汤滑入喉管,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清醒。不能乱。尤其不能让莫尘叹先乱。莫尘叹的杀意纯粹而暴烈,一旦失控,这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沾染着人间烟火气的小小茶楼,怕是顷刻就要化为修罗场,波及无辜。
他得把这场“游戏”,控制在自己的节奏里。
“尘叹,”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台轻轻碰撞,“今日不营业了。”
莫尘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像是早就料到。他的目光终于从江扶苏身上移开片刻,扫过空荡的茶堂,仿佛在确认这里除了他们再无其他需要清理的“东西”。
“你留在这里。”江扶苏继续道,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守着茶楼,守着……这个。”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意有所指。守着茶楼,也守着那门上的血印契。对方既然留下了标记,保不齐会有后手。茶楼是根基,是通道,不能有失。而莫尘叹,是这里最稳固的屏障。
莫尘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暗红的眸子转回来,盯着江扶苏,里面清晰地写满了不赞同。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个字:“你?”
“我出去走走。”江扶苏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将那身月白长衫的每一条褶皱都抚平,“去几个老地方看看。晏九闹出这么大动静,冥界不可能全无反应。总得知道,现在是谁在管这事,又管到了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看向莫尘叹,眼神柔和下来,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只是打探消息,很快回来。你在这里,我放心。”
莫尘叹下颌线绷紧了。他当然不放心。让江扶苏独自离开这被标记过的茶楼,暴露在可能布满晏九眼线的外面?这念头让他指尖那抹血色寒光又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但他看着江扶苏平静却坚决的眼神,知道拦不住。江扶苏看似温润,骨子里的决断从不逊于他。
沉默在清寒的茶香里蔓延。炉火毕剥一声。
良久,莫尘叹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很重的一个动作,仿佛用尽了力气。他伸出手,不是阻拦,而是握住了江扶苏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要留下指痕。他的掌心比那“雪顶寒翠”的茶杯还要凉。
“小心。”他说,声音干涩,暗红的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暴风雨。
江扶苏任他握着,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我知道。”
他没再耽搁,抽回手,转身走向后门。那里通向茶楼的后院和小巷,比正门隐蔽。
莫尘叹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暗红的瞳孔一瞬不瞬,直到那帘子停止晃动,仍死死盯着。他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冰冷、沉重,压抑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凶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茶楼大门,面向那枚被封印的血印契。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在那片区域的地板上,席地盘膝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亘古存在的墓碑。黑发垂落肩头,暗红的眼眸半阖,所有外泄的情绪都敛入眼底最深处,只剩下一片无机质的、冰冷的专注。
整个茶堂,因他的存在,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守护状态。
---
江扶苏没有走远。
他出了后院,拐进相邻的巷子,在一处堆着破旧瓦罐的角落停下。月白的长衫在昏暗狭窄的巷弄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幽光,凌空画了一个极其繁复的符号,符号成型即散,化作细碎光点渗入墙壁。
这是冥界无常之间用于紧急联络的暗记,只有特定的法力波动才能激发和读取。留下讯息,简要说明晏九血印契之事,并约定了一个隐秘的碰头地点——城西荒废已久的义庄。那里阴气重,适合遮掩行迹,也远离凡人聚居处。
做完这些,他并未立刻前往义庄,而是如寻常散步般,在清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边缘缓步行走。菜贩的吆喝,早点铺子的蒸汽,行人的嘈杂……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暂时冲淡了鼻尖仿佛萦绕不去的血腥与妖异。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墨绿的瞳孔深处却锐利如针。他在观察,也在被观察。晏九的手段诡谲,眼线可能以任何形式存在——街角的乞丐,摊贩的学徒,甚至屋檐下的一只昏鸦。
走过两条街,拐入一条更僻静的小路时,江扶苏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挑夫,正吃力地扛着一捆柴禾往前走。脚步虚浮,呼吸粗重,额角有汗。一切看似正常。
但江扶苏闻到了一丝味道。极淡,混杂在汗味和柴禾的土腥气里——一丝若有似无的、与那血印契同源的阴寒妖气。很微弱,几乎被鲜活的人气掩盖,若非江扶苏神魂敏锐,又刚刚接触过那印记,绝难察觉。
那挑夫似乎感应到身后的目光,肩膀几不可查地一僵,随即加快脚步,想要拐进旁边的岔路。
江扶苏动了。
他没有施展任何法术,只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在挑夫即将拐弯的刹那,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后颈。
指尖冰凉。
挑夫身体猛地一颤,僵在原地,柴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别出声。”江扶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润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跟我走。”
他没有给挑夫任何反抗的机会,一丝精纯的灵力透入对方后颈要穴,瞬间封住了其行动能力和声音。然后,像拎一件微不足道的行李,半扶半拖着失去行动能力的挑夫,迅速闪入旁边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堵死的砖墙,潮湿肮脏。江扶苏将人按在墙上,墨绿的眸子对上那双充满惊恐和浑浊的眼睛。
“晏九在哪?”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挑夫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眼神混乱。
江扶苏微微蹙眉。他伸手,指尖点在此人眉心,一丝探魂的灵力刺入。
魂魄果然污浊不堪,如同被污泥反复浸染过,记忆破碎混乱,大部分都是浑浑噩噩的苦力生活片段。但在这些碎片深处,江扶苏捕捉到几个一闪而过的画面——
昏暗的密室,跳动的烛火,一个背对着的身影,声音沙哑扭曲,仿佛无数声音混杂:“……盯着‘忘川渡’……尤其是那个穿白衣服的……报告他的一举一动……”
画面破碎。另一个片段:这挑夫混在人群中,远远望着茶楼门口,手里捏着一片枯叶,叶子在他掌心化为灰烬……
再往下探查,魂魄核心处,缠绕着一缕与血印契同源的暗红丝线,如同附骨之疽,牢牢控制着这具躯壳和残破的神智。
又是傀儡。比昨夜那个更隐蔽,更像活人,但本质无二。
江扶苏撤回灵力,眼神更冷。晏九显然在附近布下了不少这样的眼线。这挑夫所知有限,只是最底层的监视者。
他指尖幽光一闪,一道细微的锁链虚影钻入挑夫眉心,精准地绞碎了那缕暗红妖气丝线,同时抹去了对方关于刚才被擒、被探查的短暂记忆。
挑夫身体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眼神空洞了片刻,随即被巨大的疲惫和茫然取代。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柴禾,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吃力地爬起来,重新扛起柴禾,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胡同,仿佛只是中途歇脚时打了个盹。
江扶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眉头紧锁。
眼线比预想的更多,更隐蔽。晏九对这里的监视,恐怕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甚至在他们察觉之前。
不能再耽搁了。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袖,转身,朝着城西义庄的方向,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融入清晨逐渐稀薄的雾气之中。
---
义庄坐落在城西乱葬岗边缘,年久失修,门扉半塌。即使是白天,这里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晦之气,罕有人至。
江扶苏抵达时,日头已略略升高,但阳光似乎照不进这片区域。他停在义庄外一株枯死的老槐树下,静静等待。
约莫半盏茶后,前方的空气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一个身影从中踏出。
来人穿着冥界差役的制式黑袍,但款式比寻常鬼差精炼些,腰束革带,面容肃穆,约莫三十许人相貌,眼神锐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司律法气息。是无常殿直属的巡查使,位阶不低。
他看到江扶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公事公办的恭敬取代,拱手行礼:“见过江大人。”
江扶苏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李巡查。长话短说,晏九之事,冥界如今是何章程?”
李巡查面色凝重:“回大人,晏九逃脱已确认。冥狱第九层镇守被破,十七名镇狱鬼将重伤,三名魂飞魄散。他逃脱时,还卷走了狱中一件秘宝——‘逆阴阳罗盘’的残片。”
逆阴阳罗盘?江扶苏眼神一凛。传闻中的上古邪器,有扰乱阴阳秩序、窥探时空间隙之能,早已被击碎封印。晏九拿残片做什么?
李巡查继续道:“殿主已下令三界通缉,各阴阳交界处加派人手巡查。另外……”他顿了顿,看向江扶苏,“殿主有命,请江大人与莫大人……必要时,协助缉拿。”
“协助?”江扶苏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殿主说,二位大人虽已……休致,但毕竟曾执掌无常令,对晏九的手段也较为了解。且如今晏九在人间活动,其目标未明,忘川渡位置特殊……”李巡查说得谨慎,“当然,是否出手,全凭二位大人意愿。殿主只是希望,若晏九真撞到二位手上,能……”
“能顺手料理了,省得你们麻烦?”江扶苏接口,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
李巡查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江扶苏沉默片刻。冥界的反应不算慢,但晏九显然跑得更快。逆阴阳罗盘残片……这东西的出现,让那男人口中的“颠覆阴阳两界”听起来不再像完全的疯话。
“他的眼线已经布到了我茶楼附近。”江扶苏道,“用的是‘血印契’和傀儡术。”
李巡查脸色一变:“血印契?他标记了何处?”
“我的茶楼大门。”江扶苏语气依旧平静,“另外,我抓了一个眼线,魂魄被妖气侵蚀控制,只得到零碎信息,他在找东西,并且对忘川渡很感兴趣。”
李巡查眉头紧锁:“逆阴阳罗盘残片需在阴阳之气剧烈冲撞或混淆之处,才能发挥最大效力。忘川渡作为通道,确实符合条件……但他如何确定残片与此有关?又或者,他找的不是残片,而是别的东西,需要用残片在此地达成什么?”
这也是江扶苏的疑问。线索纷乱,真假难辨。
“冥界对晏九可能的藏身之处,有线索吗?”江扶苏问。
“暂无确切线索。他精擅变化隐匿,脱困后如同泥牛入海。不过,”李巡查压低声音,“有巡查在西北三百里外的‘落魂坡’,发现过类似他傀儡活动的痕迹,那里是古战场遗址,阴煞极重,适合藏匿。”
落魂坡……江扶苏记下了这个名字。
“今日之事,烦请李巡查禀明殿主。”江扶苏道,“晏九之事,我与尘叹自有计较。至于协助缉拿……”他抬眼,墨绿的眸子看向义庄上空盘旋不散的阴气,“且看这位妖王殿下,接下来如何唱这出戏了。”
李巡查拱手:“是。下官告退。大人……务必小心。”他深深看了江扶苏一眼,身影再次如水波般荡漾,消失不见。
江扶苏独自站在枯树下,望着义庄破败的门楣,半晌未动。
逆阴阳罗盘残片……落魂坡……
晏九的棋路,渐渐清晰了一角,却更显凶险。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茶楼方向返回。步伐依旧从容,但心底那根弦,已绷得更紧。
阳光勉强穿过枝叶,在他月白的衣袂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来时路上那点人间烟火气,此刻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知道,回到茶楼,面对的将是莫尘叹几乎凝成实质的焦躁,和门板上那枚如同眼睛般无声注视的血印。
风暴,正在汇聚。而他和莫尘叹,已然站在了风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