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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宋淮妍篇 武侠,BE ...

  •   后来淩烛肆常做一个梦。
      梦里她和宋淮妍还是八九岁的光景,扒在两家府邸中间那道矮墙上,你一砖我一瓦地拆着墙头。宋淮妍的爹爹在身后喊“妍儿回来吃饭”,她的爹爹在另一头喊“肆儿别胡闹”,两个声音隔着墙头撞在一起,撞出满院子的鸡飞狗跳。
      她俩谁也不理,只顾着拆墙。
      “我爹今天又参了你爹一本。”宋淮妍把一块青砖扔到淩家院子里。
      淩烛肆稳稳接住,回手扔到宋家院子里:“我爹说了,明日早朝参回来。”
      “那你爹赢还是我爹赢?”
      “不知道。”淩烛肆歪着头想了想,“反正咱俩赢了。”
      她指了指被拆出豁口的墙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宋淮妍也笑了,朝她伸出手:“拉我过去,你家厨子今日做了栗子糕。”
      淩烛肆一把攥住那只手,把人拽了过来。
      墙又塌了半边。
      两家大人追过来看时,两个小的已经坐在淩家厨房里,一人捧着一块栗子糕,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偷食的松鼠。
      宋大人和淩大人对视一眼,一个摇头,一个叹气。
      “明日叫人把墙砌矮些吧。”淩大人说。
      “砌矮些好。”宋大人点头,“省得她们摔着。”
      那墙便真的砌矮了半尺。
      后来两个小的长大了些,便不用再翻墙。矮墙中间安了道小门,门栓在宋家这边一把,淩家那边一把,想过去时,拨开就是。
      宋淮妍十岁那年,头一回挨了爹爹的板子。
      起因是她非要跟着淩烛肆去城外跑马,宋大人不许,她便趁午睡时偷偷溜了。回来时天都黑透,她爹爹举着戒尺在门房等了两个时辰。
      打完板子,她瘸着腿想翻墙回自己家,却发现那扇小门开着。
      淩烛肆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个小瓷瓶。
      “我娘给的药。”她递过来,垂着眼不看她,“疼不疼?”
      宋淮妍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口的门牙——前些日子骑马摔的,还没长齐。
      “不疼。你娘给的药比我家管用。”
      淩烛肆抬眼瞪她,瞪完了却又蹲下身,撩起她裤脚,把药粉细细撒上去。
      月光底下,宋淮妍低着头看她,忽然说:“肆儿,咱俩以后一直这样好不好?”
      淩烛肆手上顿了顿,没抬头。
      “哪样?”
      “就是……你管我,我管你。你爹参我爹,我爹参你爹。咱们两家打来打去,咱俩好来好去。”
      淩烛肆把药瓶塞回她手里,站起身。
      “废话。”
      她转身往自己院里走,走出两步,又回头。
      “你明日还来吗?我家厨子要做桂花糕。”
      宋淮妍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来。”
      二
      燕朝元平九年,契丹屡犯边境,边关告急。
      那年宋淮妍十五,淩烛肆十五。一个在自家院里舞刀,一个在隔壁院里练剑。刀光剑影隔着那扇小门闪来闪去,闪得两家大人心慌意乱。
      “妍儿,你一个女孩子家——”
      宋大人话没说完,宋淮妍已经收刀回鞘,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小门,钻进淩家院子。
      “肆儿,你方才那一剑怎么使的?再使一遍我看看。”
      淩烛肆便再使一遍。
      她练的是淩家祖传的枪法改的剑,招招凌厉,式式凶狠。一套使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宋淮妍掏出帕子递过去,自己接过剑比划了两下,又还给她。
      “不对,我还是使不出那股劲儿。”
      淩烛肆接过剑,又使了一遍。这回慢了许多,一招一式拆给她看。
      “这里要拧腰,这里要沉腕,你看——”
      两个脑袋凑在一处,从晌午凑到日头偏西。
      宋大人寻过来时,看见自家女儿正拿着淩家的剑,淩家女儿正拿着宋家的刀,两人在院子里打得难解难分。
      他默默退了回去。
      隔壁淩大人也站在月亮门后头,两人隔着墙对视一眼。
      “由她们去吧。”淩大人说。
      “由她们去吧。”宋大人说。
      那年秋天,契丹攻破云州,边关告急。朝廷征兵,两家女儿瞒着对方,各自报了名。
      发榜那日,两人在城门口撞见。
      宋淮妍愣住,淩烛肆也愣住。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半晌,宋淮妍笑了,走上前去,一把揽住淩烛肆的肩膀。
      “行啊,淩大小姐,藏得够深。”
      淩烛肆挣了挣,没挣开,便由她揽着。
      “你不也是。”
      “那咱俩一起?”
      “一起。”
      两只手在袖子里悄悄握了握,又松开。
      三
      元平十二年,宋淮妍守东城,淩烛肆守北城。
      一个在东,一个在北,隔着一百三十里烽烟相望。
      分别那日,两人在城门口站了许久。送行的队伍走了一拨又一拨,最后只剩她们两个。
      淩烛肆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她。
      宋淮妍站在城门口,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拿着。”她递上去,“栗子糕,今早做的。路上吃。”
      淩烛肆接过来,垂眼看她。
      “你做的?”
      “怎么,不信?”
      “信。”淩烛肆把油纸包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我走了。”
      “嗯。”
      马蹄声响起,扬起一路烟尘。
      宋淮妍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站了很久。
      久到副将来催,她才回过神来。
      “将军,该回了。”
      “嗯。”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年,东城和北城之间,隔着一百三十里烽烟,和无数封往来书信。
      宋淮妍的信总是很长,事无巨细地写着东城的一切:今日吃什么,明日练什么,哪个兵不听话挨了板子,哪个将立功得了赏赐。
      淩烛肆的信总是很短,三言两语报个平安,末尾再加一句“勿念”。
      宋淮妍收到信,总要翻来覆去看上好几遍,然后提笔回信,写满了再添一张,添满了再换一张,写到最后,厚厚一叠。
      副将看着那叠信,忍不住问:“将军,您写这么多,淩将军看得完吗?”
      宋淮妍头也不抬:“看不看得完是她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
      副将闭嘴。
      后来两军联合作战,所向披靡。契丹人闻风丧胆,再不敢轻易来犯。
      庆功宴上,两人难得见了一面。
      淩烛肆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眉眼还是从前模样。宋淮妍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瘦了。”
      “你胖了。”
      “胡说。”宋淮妍拿胳膊肘拐她,“我这是结实。”
      淩烛肆嘴角弯了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
      宋淮妍接过来一看,是个小小的香囊,针脚歪歪扭扭,绣的也不知是鸳鸯还是鸭子。
      “你绣的?”
      “嗯。”
      宋淮妍翻来覆去地看,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鸳鸯?”
      “鸭子。”
      “……”
      “你凑合着收。”淩烛肆别过脸去,“我只会绣这个。”
      宋淮妍把香囊系在腰间,系完了拍拍手,抬头看她。
      “好看。比真的鸳鸯还好看。”
      淩烛肆耳尖红了红,没接话。
      那夜两人喝了许多酒,说了许多话。说到最后,宋淮妍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嘟囔。
      “肆儿,咱俩以后……一直这样好不好?”
      淩烛肆没答话,只是把外衫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身上。
      帐外是北地的寒风,帐内是昏黄的灯火。
      她坐在她身边,守了一夜。
      四
      元平十三年春,契丹使臣入朝。
      宋淮妍站在大殿角落里,看着那使臣跪在御阶之下,一口一个“求和”“岁贡”,说得天花乱坠。
      她余光瞥见对面柱旁的淩烛肆,那人正低头不知想什么。
      然后变故就发生了。
      使臣突然暴起,袖中短刃直刺御座。禁军反应极快,当场格杀。可那使臣临死前喊了一句——
      “燕朝无信,杀我求和使臣,契丹必报此仇!”
      满殿哗然。
      宋淮妍下意识去看淩烛肆,正好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都没动,也没说话。
      可她们都明白,这仗,才刚刚开始。
      五
      契丹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
      第一次攻城,北城守住了。第二次攻城,东城也守住了。
      捷报传遍朝野,圣上龙心大悦,赐了两府许多金银绢帛。
      宋淮妍把赏赐全扔给副将,自己趴在案上写信。
      “听说你那边又立功了。我这边也不差,下次见面比比谁杀敌多。赢了的人有赏,输了的请吃栗子糕。”
      淩烛肆回信:“比就比。你请。”
      “凭什么我请?”
      “你做的难吃。”
      宋淮妍看着那行字,笑得伏在案上起不来。
      笑完了,她把信折好,和从前那些一起,收进枕下的木匣里。
      六
      元平十三年秋,契丹第三次发兵。
      这一次,他们直指北城。
      烽火燃起那日,淩烛肆站在城头,看着远方乌压压的敌军,眉头微蹙。
      “送信去东城了吗?”
      “送了。”副将答道,“三路信使,先后出发。”
      淩烛肆点点头,目光仍望着远方。
      “城中粮草如何?”
      “够三个月。”
      “水源呢?”
      “城外那条河是活水,源源不断。”
      淩烛肆沉默片刻,缓缓道:“加派人手守着那条河,日夜轮值,不许懈怠。”
      “是。”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信使,没有一个能走出契丹人的包围圈。
      她也不知道,那条河的源头,早在三日前,就已经被人投了东西。
      七
      第三日,北城开始有人倒下。
      起初是几个饮水的百姓,然后是守城的士兵,再然后是营中的将领。
      军医查不出缘故,只说是时疫。
      淩烛肆站在城头,看着底下越来越多的人面黄肌瘦、连刀都举不起来,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攥紧城砖,指甲陷进青灰里。
      “水源呢?”
      “回将军,河水……河水有问题。”
      她闭了闭眼。
      “传令下去,封存所有存水,按人头配给。还能动的,准备死战。”
      八
      第五日,宋淮妍终于等到了消息。
      不是信使,是探子。
      “北城被围五日,无人突围,城中恐已……”
      她没听完就冲了出去。
      “点兵!立刻!”
      副将拦住她:“将军,没有圣旨调动兵马是死罪!”
      她一脚把人踹开。
      “那便死。”
      “可咱们只有三千人,去了也是——”
      “三千人也去。”
      宋淮妍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在那里。”
      九
      她赶到北城时,已是黄昏。
      城头残破,硝烟未散。她策马冲进城门,看见的是满地的尸首,还有城楼上仍在死战的、零零落落的百余人。
      她在人群中找到了淩烛肆。
      那人浑身是血,甲胄残破,可还在挥刀。
      宋淮妍跃上城楼,一刀劈开刺向她的长枪。
      淩烛肆回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你来了。”
      “嗯。”
      “傻不傻。”
      “彼此彼此。”
      宋淮妍站到她身侧,刀锋向外。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天色越来越暗。
      最後一轮冲锋时,淩烛肆偏过头,看见宋淮妍也正好偏过头看她。
      两人脸上都是血污,可眼睛还是亮的。
      “栗子糕,”宋淮妍忽然说,“我还没做给你吃呢。”
      淩烛肆弯了弯唇角。
      “下辈子吧。”
      “好。”
      刀光落下,烽烟散尽。
      那年那月那日,东城雪,北城月。
      两处烽烟一处灭。
      后来有人收拾战场,说那城楼上,有两个将军靠在一起,至死都没分开。
      一个腰间系着个歪歪扭扭的香囊,绣的是鸭子还是鸳鸯,没人认得清。
      一个怀里揣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下辈子还做邻居,墙拆了,门开着。”
      东城有雪北城月,两处相思一处歇。
      今生不得同白首,来世还做比翼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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