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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菏篇 古言,侠客 ...

  •   苏菏杀的那个小兵,叫王六。
      籍贯扬州,年十九,炊事营挑水的。她翻过他僵硬的身子,从腰间摸出一块被血浸透的木牌,借着残月看清了上面的字。
      她将木牌系在自己腰上。
      天光未亮时,她已挑着两桶水站在军营伙房门口,垂着头,佝偻着背,指甲缝里塞满昨夜的泥。
      没有人看她第二眼。
      炊事营的老兵踢了她一脚:“新来的?愣着作甚,将军今日寅时便起了,水送过去!”
      她应声,挑起扁担。
      步子压得很沉,木桶晃悠,水溅出三五滴,洇在干裂的黄土上,转眼便被风舔干了。
      将军帐前立着一个人。
      玄色长衫,广袖垂落如鸦羽,正俯身拨弄案上一盆矮松。苏菏垂首经过,余光里只来得及捕捉到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沾了泥,却仍是干净的,干净的,像从不曾触碰过这人间污糟。
      “将军昨夜又未合眼。”
      说话的人声线低缓,像檐角风铃,不疾不徐。
      帐内应了一声,听不分明。
      苏菏将水桶放在帐侧,转身时与那玄衣人对视一霎。
      那人看她一眼。
      只一眼,像看了,又像没看。随即垂眸,继续拨弄那盆矮松。
      后来她才知道,那人是江归鸷。
      溟将军的客卿。
      溟将军的……知己。
      苏菏在炊事营待了十七日。
      十七日里,她学会了如何将糙米煮得软糯而不糊锅,如何将野菜焯水后仍保持脆青。老兵说,将军不喜油腻,不喜辛辣,口味淡得像出家人。
      她颔首,将盐又减了三分。
      第十八日,将军巡营归来,途经伙房。
      苏菏正蹲在地上剥蒜,指缝里浸满辛辣的汁水,辣得眼眶泛红。她听见脚步,未抬头,只将身子压得更低。
      脚步停了。
      “你是新来的。”
      不是问句。
      苏菏喉头微动,闷声应:“是。”
      “叫什么?”
      “王六。”
      溟将军未再言语。
      她看着那双靴尖在视线里停留片刻,靴边沾着塞外的沙土,灰白皲裂。然后靴子转向,走远了。
      她这才敢抬眼。
      将军的背影已融进营帐之间,只剩一角披风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像一面半降的旗。
      她攥紧手里的蒜。
      那夜,她做了梦。
      梦里太后赐她毒酒,面容慈悲,声如寒潭:“三十日,取溟渶首级。解药在此。”
      她跪着接了。
      醒来时满背冷汗,听见帐外有人在说话。
      是将军的声音。
      “……江南水患,灾民已逾三万,户部仍不肯拨粮。”
      另一道声音,是江归鸷:“户部侍郎是太后的人。”
      沉默。
      然后溟将军笑了一声,极轻,像初雪落瓦:“那便等等。等他们肯拨的那一日。”
      苏菏闭上眼。
      三万人,她想。
      她只杀过一个王六。
      第二十三日,苏菏被调入将军亲卫。
      起因是她替一个挨了军棍的小校送伤药,恰逢江归鸷在帐中翻阅卷宗。她垂首退出时,他忽然开口:“你认得字?”
      她顿住。
      那夜月光很淡,帐中只燃一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案后,手边摞着半人高的书简,却仍是一副从容闲散的模样,仿佛那些沉甸甸的军国大事压在他身上,不过薄纸一张。
      她答:“识得几个。”
      他抬眼。
      那目光不像审视,更像在端详一柄未出鞘的刀。片刻,他搁下笔:“明日去将军帐前听差。”
      她没敢问为何。
      第二十四日,她在将军帐中擦剑。
      将军在批折子,江归鸷立在窗边看一卷舆图。帐中静得只闻炭火噼剥,偶尔将军搁笔,江归鸷便抬头,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不说,又各自垂眸。
      苏菏擦着剑,觉得那柄剑比炭火更烫手。
      “王六。”
      她抬头。
      溟渶未看她,仍低着头批折子,笔尖沙沙作响:“江先生说,你这几日跟着文书营学认字,学得很快。”
      她喉头发紧:“是。”
      “可有不识的字?”
      她沉默一瞬。
      “有。”她轻声道,“‘戈’字。”
      将军搁了笔。
      她不知自己为何选这个字。兴许是昨夜梦见王六,梦见他被自己割破喉咙时,手里还攥着那柄挑水的扁担。那扁担一头绑着铁钩,像戈。
      “戈,平头戟也。”将军缓声道,“从戎执戈,可护一方百姓。”
      她低着头。
      “也可杀一方百姓。”她说。
      帐中静了一息。
      江归鸷的目光落过来,像一片薄薄的雪。
      将军没有答她。
      良久,她听见将军轻轻叹了口气。
      “王六,”将军说,“你心里有事。”
      她跪着,没答。
      将军也没有追问。
      第二十六日,苏菏中箭。
      那是她第一次随军执行暗杀任务——刺探太后党羽在城郊私设的粮仓。本不该有伏兵,但情报出了差错,她为掩护同僚撤离,右肩中了一箭。
      全城搜捕。
      她拖着伤躯躲进废弃的民宅,血从指缝渗出来,在地上拖成断续的红线。她听见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攥紧了袖中短刃。
      然后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是江归鸷。
      他不知何时来的,玄色大氅将她整个罩住,像笼住一只濒死的雀。她闻见他袖间清苦的药香,听见他俯在她耳边,声如游丝:
      “别出声。”
      追兵从巷口经过。
      脚步声渐远。
      他松开她,起身时衣角拂过她脸颊,仍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仿佛方才只是路过,顺手救了一只落难的野猫。
      “将军在等。”他说。
      她随他回到军营,膝行入帐,肩头的箭仍未拔出,血已凝成黑褐。
      将军坐在案后,一盏孤灯,满案折子。
      溟渶没有看她。
      “伤在何处。”
      她答:“右肩。”
      溟渶起身。
      苏菏以为将军要唤军医。但将军没有。将军走到她身侧,蹲下,抬手,动作极轻地将她破碎的衣襟拨开。
      她僵住。
      将军取来清水、布条、匕首,在火上燎过,刀尖探入她血肉。
      她咬紧了牙,一声未吭。
      将军将那支箭取出,搁在盘中,血溅上将军袖口,将军没有躲。
      然后溟渶开始为她裹伤。
      从头至尾,将军没有问她今夜去了何处,因何受伤,为何要瞒。
      直到最后一圈白布缠完,将军低着头,将布尾仔细掖好,忽然开口:
      “那日你问,‘戈’字。”
      苏菏喉头滚动。
      溟将军抬起眼。
      帐中烛火将将军的眉眼映得极淡,像隔着一层旧纱望月,什么也望不透,只望见一片模糊的温柔。
      “生死非在于人,”将军轻声道,“在于国祚长久。”
      苏菏怔住。
      溟渶已垂眸,将染血的布条收拢,起身,背对着她。
      “退下罢。”
      她退至帐口,忍不住回头。
      将军仍坐在案前,江归鸷不知何时来了,立在将军身侧,将一盏热茶搁在案角。将军没有接,他也没有催。
      两人一坐一立,静默如两株共生的树。
      苏菏忽然明白了。
      将军待她温和,与待江归鸷是不同的。
      待她是将军待兵,温和里有疏离。待江归鸷,没有疏离。
      那是将后背交付,将性命托付,将无言的情意藏进日复一日的茶水温凉。
      她攥紧袖中那枚解药。
      还余四日。
      第二十八日。
      苏菏告了半日假,独自出了军营。
      她也不知要去何处。走着走着,便到了城西的难民棚。
      江南水患,灾民涌向京城,城外搭起连绵的草棚。她站在棚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婴孩,婴孩瘦得皮包骨,吮不出奶水,只细细地哭。
      妇人抬头,眼里没有泪,只有空茫。
      “姑娘,”她说,“可有吃食?”
      苏菏摸了摸腰间,只有半块干饼。
      她蹲下,将饼递过去。
      妇人接了,千恩万谢。婴孩捧着饼,小口小口地啃。
      苏菏看着那婴孩,忽然想起王六。
      王六也有这样一双眼睛。被她扼住喉咙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不解。
      仿佛在问:你为何杀我?
      她答不出。
      她如今更答不出。
      黄昏时她回营,在帐外遇见江归鸷。
      他仍是一袭玄衣,负手立在暮色中,望着西天最后一缕金红。听见脚步,他没有回头。
      “苏菏。”他说。
      她浑身僵住。
      他唤的不是王六。
      是苏菏。
      他早已知晓。
      “将军也知晓。”他淡淡道,声如檐角风铃,不急不缓,“从你踏入军营的第一日起。”
      苏菏立在原地,暮色如血,泼了她满身。
      她张口,喉咙像被灌满砂砾:“那为何……”
      为何不杀她。
      为何留她至今。
      江归鸷终于侧过脸,看她一眼。
      那目光仍是很淡,像看一柄刀,看一盆松,看这乱世里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将军说,”他轻声道,“你不像刺客。”
      苏菏怔怔望着他。
      “你剥蒜时很认真。”他说,“挑水时不洒。擦剑时,剑尖永远朝外。”
      他顿了顿。
      “将军说,一个会护着剑刃不伤旁人的人,杀不了人。”
      苏菏没有流泪。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暮色一分一分沉下去,看着天边最后一缕金红被灰蓝吞没。
      她想起初见那日。
      她从黄昏而来,背着酒,装作一个寻常小兵。
      如今她仍要往黄昏而去。
      第二十九日。
      苏菏去了溟渶帐中。
      溟渶仍在批折子,江归鸷立在窗边,手边是一壶新温的酒。
      她跪在案前,解下腰间那块木牌,双手呈上。
      “王六,”她低声道,“扬州人氏,年十九。炊事营挑水兵。”
      “是我杀的。”
      将军搁了笔。
      帐中静得只闻炭火噼剥。
      良久,将军伸手,将那木牌接过。
      指腹抚过牌上刻痕,一横一竖,如抚过一道未愈的旧伤。
      “王六,”将军轻声道,“他母亲住在扬州城东,卖豆腐为生。”
      苏菏叩首。
      额抵冷硬的泥土,她一字一字道:“罪人愿以命相抵。”
      将军没有答她。
      帐外起了风,卷起帘角,吹入一线萧瑟秋凉。江归鸷抬手按住舆图一角,图上的山川城郭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将军起身,行至帐口,望着帐外。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天边只剩一道极细的金边,像将熄的烛焰。
      “江南水患,”溟渶说,“灾民三万。”
      “太后与太子相争,户部不肯拨粮,漕运不肯发船,今年冬天,这三万人里能活下来的,不足一半。”
      苏菏跪在原地,不敢抬头。
      “你问我,戈可杀人,亦可护人。”
      将军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护不了王六,也护不住那三万人。”
      将军转过身。
      暮色里,将军的面容模糊如旧画,只一双眼睛仍是清的,清得像深潭,倒映着将熄的天光。
      “苏菏,”将军说,“你走吧。”
      她怔住。
      “你欠王六一条命,”将军说,“但你不欠这乱世什么。”
      “你从黄昏来,便往黄昏去。”
      苏菏跪着,浑身发抖。
      她想说,将军,我只有一日可活了。
      她张了张口,没有说。
      江归鸷不知何时走到将军身侧,将一壶酒搁在她膝边。
      是那日黄昏,她初入军营时背的那壶酒。
      他一直留着。
      她捧起酒壶,叩首。
      三叩首。
      起身。
      她往帐口走去,脚步极慢,像涉过千山万水。
      行至帐口,她忽然驻足。
      将军仍立在暮色中,江归鸷仍立在一侧。两人一前一后,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两只不肯南飞的鸟。
      她终究没有回头。
      苏菏出了军营,往西走。
      暮色如煮,天边云霞烧成一片烂锦。她背着那壶酒,一步一步,踏过枯草,踏过黄土,踏过难民棚外那个妇人抱着婴孩的残梦。
      她不知自己要去何处。
      她只知是往黄昏去。
      城楼上的士兵远远望见一个背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肩头缠着新换的白布,渗出一星血点,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
      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终于融进暮色里。
      天边最后一缕金红沉下去了。
      风里隐隐有酒香,不知是那壶酒的,还是黄昏自带了三分醉意。
      城楼上有人低声问:“那是谁?”
      无人答。
      远处山峦沉默,秋草沉默,暮色沉默。
      那壶酒温着,像初见。
      她自黄昏而来,往黄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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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菏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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