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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换位 我想变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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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的前一天,隰荷市下了一场大雨。
夏漓正和许泾川讨论数学题,窗外一声闷雷,有点像篮球进筐的声音。她有点好奇,但许泾川讲题太认真,便没开口。
同学的惊叹声比雷声大,险些盖过了雨滴敲打玻璃的噼啪声。夏漓停下笔回头,后排林同游举手喊了一句:“孟听雨,快!快来听你最爱的雨声。”
孟听雨又无语又想笑,捞起桌角的卫生纸作势要扔过去:“神经病啊。”
夏漓笑不停,转身面向走廊伸了个懒腰。
许泾川也直起腰,握住自动铅笔的手收到腰间,看向后排吵嚷的同学,眉头有些皱。听到近处那声清朗的笑声,他敛眉,嘴角微勾。
窗外的天黑云压城,梧桐树在狂风中摇摆。窗户玻璃上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像游蛇往下滑,靠窗的同学哈气写字,画了个大大的“sb”。
十七班的同学不约而同放下笔看向窗外。夏漓也看得入迷,很想冲出去淋一场大雨。
喧嚣中,她看向许泾川。
他并没有和其他同学一样沉浸在欢快的氛围里,只是侧着身,微皱眉,食指和无名指夹着自动铅笔轻轻晃动,另一只手在给她整理草稿纸。
他的眼睛本落在她身上,却在对视的那一刻倏然转移。
夏漓一怔。许泾川不喜欢雨天?
她想起他是走读生,碰见下雨天肯定犯愁。只是……他看着不像在苦恼雨天,而是别的什么。
“组长,怎么了?”
许泾川身体一顿:“没什么。一些烦心事。”
夏漓不知道他心底的愁闷,便双手半握拳托腮:“组长,我下辈子想变成一只蝴蝶,庄子的蝴蝶,你猜为什么?”
许泾川问:“为什么?”
“因为无忧无虑,无烦无恼,飞了两千年。”
许泾川脸色比刚才好多了,微微勾唇:“你是在安慰我?”
“算是吧,只是想让你开心些。”她右手托着半张脸,左手伸着食指在空中画蝴蝶,“组长,你呢,想变成什么?”
许泾川想了想:“一棵树。最好是能开花的树。”
“树?”
“对。若你是蝴蝶,你飞累了,可以落在我肩膀上歇歇脚。若是你变成其他别的什么,也可以到我这里乘凉,安稳睡一觉。”
夏漓顿住,食指停了动作,慢慢弯曲。
窗外又炸开一道闷雷,周遭同学们还在不断笑谈,但他们像是被虚化了,只有眼前的许泾川,愈发清晰。
她忽然觉得,也只有在这个年纪,才有人愿意陪你说这些无厘头的话。
许泾川脸色又有点不自然,忽闪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垂下,手中一直转着自动铅笔:“帆布包,你看了吗?”
她如梦初醒:“帆布包,挺好啊,想不到组长你还会针线。”
许泾川神色黯淡一些,她却没看懂,只听他说了声“没事”。
大雨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过后是幽蓝的夜空,天边角却是粉红色的,蜿蜒起伏,像山,像海。
因夏漓的同桌请了长假,林同游便钻了空子,借着讲题的幌子,翘着二郎腿往那一坐,胳膊肘搭前后桌,朝着窗的方向,德芙般插话。
她单手托腮,偏着脑袋和孟听雨闲聊,许泾川站在她旁边,三指转笔,静静地看着她。
林同游一找她搭腔,许泾川就不动声色地“隔开”两个人,一脸正经要接着讲题。
林同游就嗤笑他死板。
她倒在一边乐呵:“你不许说我组长。”
林同游:“小锦鲤你被他洗脑了?这就开始护短了?”
夏漓:“这是我组长,我当然要护着。”
她没注意,一旁的许泾川低着头看着她,在笑。
孟听雨看见了。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便想试探试探:“哎许泾川,我这儿也有道题不会,你可以帮个忙么?”
许泾川立马收笑,瞥了她一眼:“我不是你组长。”
孟听雨料想到他会变脸,但没想到这么快。
林同游也看出来了,斜着身子对许泾川指指点点:“别装了老哥,你的其他四个组员呢?我看你每天晚三恨不得扎根在夏漓身边。”
许泾川不说话了。
距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源哥推门进来,正巧与坐在第一排的林同游对视。林同游来了个美式敬礼,贱兮兮地笑着回位:“晚上好源哥。”
下位讲题的组长们见状纷纷收书回座。许泾川刚转身,却又转回来,从资料书里抽出一张32k的白纸放在她桌上。
夏漓拾起一角,空白如也,翻过来,是一幅铅笔速写。
一个短发女孩趴在桌上睡觉。散落在肩头的头发,发丝分明,像缕缕丝线。
她猛然想起那日的早自习。阳光正好,世界里全是他的声音。
底下还有一行浅浅的字迹:奖励。
源哥沉厚的声音响起:“应同学们的建议,我们今晚适当调整一下座位。”
什么建议?
底下窃窃私语。
夏漓只听见两句话:一是孟听雨换到她的同桌,二是许泾川成了她的后桌。
“因为我们班英语数学偏科严重,之前女生在前男生在后,不方便互相交流,所以进行稍稍调换。好了,趁着放学前赶紧换,别出大动静。”说罢,源哥眼神溜了一圈,便离开了。
夏漓的同桌还在假中,她起身帮忙搬桌子。刚拖出来,抱着一摞书的林同游制止了她:“小锦鲤放下,我来我来。”
她看着林同游将书放在她的斜后桌上,才知道林同游和许泾川成了同桌。
她刚想开口,身后伸出一双手摁住了桌角,声音很低:“我来。你回位置坐好。”
那股清洌的染料味先于声音抵达。
一回头,许泾川搬起桌子往后走去。
讲台边有一张挂着羽毛球袋的桌子。
他这么快就把自己桌子搬过来了?
满屋拖拽声中,她帮孟听雨搬椅子时,目光落在许泾川的课桌上。夹板夹着厚厚一沓白纸,铅笔画的稿线。
她还没看清,一双大手出现,遮住了那画。那双手,食指第一节有明显的老茧。
她抬头,正巧和回来的许泾川对视。
*
七中放假都是早晨五六点,今天因为是国庆,要等升完国旗再走。讲台上的校长还在喋喋不休,夏漓跟其他同学一样急不可耐,频频回头望向校门口挤成一团的家长。
哎?
她回头的动作顿住,再回头。
许泾川怎么来了?他不是走读生吗?
他换了私服,一件干爽的白T,胸口处是小鱼跳波的卡通图案。高挺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黑框眼镜。第一次见他戴。
他在看她吗?
不是吧,他明明是低着头的。
她没想明白,便收回目光。国旗下的讲话还在继续,初秋的阳光如同夏日般炽热,像一层胶水裹在身上。
等到一声“向后转”时,她刚碾动脚尖,发现侧后方那抹高高的身影不见了。
余光瞥到身边人的身影,还有那股清香的洗衣液味。
许泾川什么时候换了位置?
她忽然想到昨天课间操,跑步队列女生三排在内圈,男生三排在外圈。
她排在女生第三排,旁边本来是位体型偏胖的男生,就在昨天,换成了许泾川。
男生在外圈,跑得总是比女生快一步,尤其是转弯的时候。也正是在那时,她注意到了他。两圈下来,她的身边一直都是他。
散队时她笑着叫他一声“组长”,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分不清悲喜。
现在散队,许泾川突然朝她伸出掌心。她吓一跳,往后退一步险些撞到人。看到掌心里那颗金丝猴奶糖时,尴尬一笑,接过道谢后生硬地转移话题:“组长,昨天那道题我解出来了。”
“没睡好?”
两个人同时开口。夏漓一怔。
他怎么知道她熬夜解题了?
阳光在他背后散发出微微刺眼的光芒,他嘴角微勾,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下。
夏漓马上反应过来,捂住半张脸:“我有黑眼圈啦?!”
她左顾右盼要找好姐妹帮自己看看,刚看到孟听雨的身影,身边又传来一道轻笑,像蒙蒙细雨初霁的微风、阳光。
“不丑。很好看。”
她侧头,许泾川被身后人流推着上来,单手插兜,回头看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见她一副惊讶的模样,便径直走向大厅。
夏漓更懵了,都结束了许泾川怎么还不走。
她步伐慢了些,又见许泾川停下。
她抬头,他回头,二人隔着数道人影和几节台阶,视线相撞。
“走吧夏漓,我帮你搬行李箱。”
风从身后吹来,将她的头发和衣角吹向他的方向。
*
夏漓回家最先抱起手机,经孟听雨提醒,同意了林同游的好友申请。
林同游笑她是闪电,同班一年了才加上。孟听雨就笑说,夏漓从不主动加别人好友,超级无敌淡人。
夏漓想跟林同游要许泾川的联系方式,可转念一想,他们也不是很熟,只是组长和组员的关系而已。放假了,谁都会去找自己的好友,哪里会想到同学?
她点开班级群,看到许泾川的头像,犹豫要不要加。
妈妈喊她洗水果,她却不慎将手机掉进了水里。
耗费半天时间买新手机、重新下载软件。忙完,她也忘了这件事。
而巧的是,许泾川也没有发送好友申请。
晚上林同游拉他开黑,随口提了一句:“夏漓那家伙可算加我了,同班一年才加上,真服了。”
许泾川没接话。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的还是那个没有回应的好友申请界面。
七次。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