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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阳光 你不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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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节晚自习。今天也是夏漓洗头的日子。
晚自习第二节课下课时,她已经把包塞给孟听雨。值班老师走得早的话,她甚至可以悄悄跟着后排早退的男生一起溜出去。
许泾川又来了。
这三天,他每天第三节课卡着点来,问她有没有不会的题,作业情况。
她随便指了一道数列题:“这个不会。”
数列题就不是人做的。当然,她没有骂人的意思。
等差数列、等比数列的通项公式、前n项和公式,她总是记不住,就算记住了,遇到错位相减、裂项相消的题型也无从下手。
这道题的题目是:“已知等差数列{an}中,a1=2,公差d为正整数,且a3+a7≤34,a2+a8>24,求数列{an}的通项公式;若bn=1/[an,an+1],求数列{bn}的前n项和Sn,并证明Sn<1/4。”
碰到这种题夏漓只能看运气,运气好她能用笨办法推出第一小问,运气不好直接写个“解”字听天由命。
但是这种题对许泾川这种学霸来说,简直是小儿科吧?
她偏头,看向他。
他有一只眼睛是内双,干干净净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这么简单不知道为什么你不会”的奇怪和不耐烦。
只是转了转食指和大拇指握住的瘦杆似的自动铅笔,踌躇一下,开始在她的试卷上圈画关键。
“这道题分两小问,先求{a?}的通项,再求{b?}的前n项和并证明不等式,一步步来。”
他微微弯腰,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没有从头到尾按自己做题思维突突突讲一遍,而是循序渐进,一步一步开导她,然后不用三分钟,他就总结了她的一堆问题。
排在首位的就是基础薄弱,公式不理解。
于是他又翻开她的课本,给她顺一遍公式,讲得比老师还细,甚至出现了跟哄小孩似的语调:“这样懂了嘛?”“不懂我再换种方法给你讲一遍,好不好?”
清冷寡言的理科学霸,竟然是柔声细语的暖心组长吗?
夏漓其实有点心不在焉,一直抬头盯着钟表,时不时应声,对许泾川提出的基础性问题会就答,不会就支支吾吾搪塞过去。
他却没有丝毫的烦躁。
她有点愧疚,许泾川讲这么好,可惜她很笨,听不出个所以然:“组长你要不先给别的组员讲,我再研究研究?”
“不能让我这个笨蛋把你时间都浪费了。”她挠挠头,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你不笨,”他没有任何犹豫,“你很聪明。”
哈?
她顿时乐开花:“组长你是第一个夸我聪明的人呐。”
许泾川嘴角微勾,不知为何垂下头,脸色还有些不自然,再次俯身看向题目:“他们不重要,继续讲吧。”
夏漓一愣,竟然这样认真严肃。可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最重要吗?
她的世界不知怎的忽然安静了很多,身后同学们浑水摸鱼的笑声都消失了,耳畔只有许泾川讲题的声音。
这几天的晚风很奇怪,闷得像炎夏,也可能就是炎夏的热风,舍不得离开,舍不得退场,一直变着法留在这里。
她手撑着下巴,屈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嘴唇,慢慢地,目光像被什么拉扯,从数学卷上转移到他的脸上。
他却没再看她。
片刻犹豫后,她问:“组长,你为什么选我当组员?”
传说,漓江有个富家公子向船家女水妹求婚,水妹提出上联:“急水难推滩头月”公子对不出,急死在滩上,化为相思鸟,日夜啼叫此句,此滩便得名“相思滩”
那夜,夏漓与水妹一样,没有等到许泾川的回答。
而最终,两个人虽没有化成相思鸟,却在日夜思念彼此。
与富家公子一样,许泾川最初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可他刚要鼓起勇气回答时,班级里传来轰隆隆的一片吵嚷声,离下课还有三分钟。
夏漓变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收拾桌面的同时“唰”一声起身,距离一下子拉近,他有些云里雾里,下意识后退,却在退了半步距离时停住。
她仰着小脑袋看他:“组长,我要回去洗头。今天就先到这吧。”
她的眼睛很亮,笑得像春天走廊上开的樱花。
许泾川一顿,然后点头:“好,我明天接着给你讲。”
他话音落,她就跟着林同游那一群男生,兔子一般溜了出去,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放学铃声响彻教室,又是近处远处又是一片片轰隆声。
许泾川待在原地,听着声音此起彼伏,渐行渐远。
夏漓拿出体测跑800米的力气狂冲宿舍楼,接着又是一步两台阶奔上四楼,脑袋里除了“我要洗头”四个大字再无其他,关于许泾川最后的那句话,更是抛到九霄云外去。
可命运就是这样,越是不经意的东西,越能准确地出现在你身边。
她不会知道,就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改变了青春记忆的轨道。
次日,早自习。
因为要等头发干再睡,所以夏漓昨晚熬夜看了会儿小说,结果一看看过头了,凌晨一点才睡,此时更是困到眼皮抬不起来,
早自习本来设定了英语组长检查背单词的任务,但是今天格外安静,没有人下位,都在闷头睡觉。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早的太阳破天荒升得比平常高,暖洋洋的晨光洒在她的后背上,很舒适,也加剧了她的困意。
她不断捣头,散落的头发也有节奏地轻晃。
忽然,一阵悦耳婉转的鸟鸣声入耳。夏漓猛地清醒,扶住差点撞到桌面的额头,先是瞄了眼前门,又侧身瞅了瞅后门,没见着值班老师的身影,倒是看到后排倒了一大片,连班长都在睡觉。
悬着的心瞬间落下,她正回身,准备再睡。
忽然,有一阵清风从左侧方吹来,吹起她的几缕头发,轻轻给她挠了挠痒。
她轻轻一嗅,竟然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和染料味,她将左侧的头发别回耳后,那一瞬间,晨光和清风一齐向她涌来。
还有许泾川的身影,一同晃了晃她的眼睛。
她一瞬间清醒。
他拿着一张32k的白纸,轻轻放在她的桌子上,夏漓上下一瞧,更是惊在原地。
他记得她昨日随口一提的容易混淆的公式,竟然特意写了下来,有些难懂的还往外拉了线,作了批注。最末尾,还画了一只比耶大笑的可爱颜文字。
还有小小的一句:加油!
她还没缓过神,有一张数学卷摊在她的桌面上,左耳朵紧接着传来了他的讲题声。
她猛然想起昨晚他说的“明天给你接着讲”。她根本没往心里去的话,他记住了。
心脏跳得像要从肋骨里冲出来,眼前全乱了。她不敢抬眼,只听见他的声音,沙哑的,低低的,早晨刚起床那种特有的感觉。
又感觉自己在梦游,明明身临其境,却好似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嗓子是黏的,是涩的,像一口气吞了十几块麦芽糖。
阳光更暖了,将二人的身影投到洁白的大理石瓷砖上,挨得非常近,几乎重合。
许泾川声音压得很低:“你这道题,犯了和高一期中考一样的错误。定义域范围错了。”
“什么?”
高一?夏漓更懵了。
他目光一闪,说:“没什么。”
太阳终会落场,迎来沉寂的黑夜。但是它曾照耀在身上的暖光,会永远留在人们心中,哪怕是太阳本身,也难以复刻当时的悸动。
等许泾川离开后,她呆了好一会儿才缓神,不知自己抿了多少次嘴唇、咽了多少口水。手也有些颤抖,拿起公式纸看了又看,忽然发现底下还有一张小小的,比较硬的纸,是用铅笔画的一张画。
他原来是美术生啊,怪不得在文科班。这也是七中的规定,艺术生、体育生都必须选文科。
她本以为许泾川给错了,结果定睛一看,那一圈一圈的波纹是海浪,而被海浪包围着的,似乎是小锦鲤。
然后最底下是飘逸又有点潦草的字迹:
努力向前游啊小锦鲤。
夏漓是个记忆很差的人,记不住数学公式,记不住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今早的阳光,她永远不会忘记。
像儿时看的动画片里主角的印记,风一吹,不是变身,是动心。
但同样拥有魔力。
课间操路过小卖部时,夏漓破天荒走向文具区,精挑细选了一支自动铅笔。黑黑的瘦瘦的本味牌的自动铅笔,很像许泾川手里的那支。
除了牌子不同,就是握感,许泾川那支通体是顺下来的,像普通的签字笔。而她这支从上往下看是六边形形状的,适合转笔。
孟听雨问她买铅笔干什么。
夏漓说,她要好好学数学。
努力往上游。
往大海里游。
看着手中的铅笔,她忽然想起许泾川。
他的头发很像板寸,但比板寸长些厚些,有时候往上一抓,又很像短碎前刺,是典型的hot nerd男,虽然少年稚气未完全脱去,但也初具雏形。
如果他戴上黑框眼镜,或许真的有种高智成熟感。
他的五官偏凌厉,面无表情的时候,是很凶的一张脸
就是这么一张脸,会让人自动产生距离感。夏漓在脑海中脑补,如果许泾川眼尾上挑一些,再在鼻梁上贴一块创可贴,勾唇一笑,妥妥的校霸脸。
也是怎么一个人,天天低着头往她身边凑。
孟听雨说:“有次从前门走进来,看见许泾川站在你的位置前面给你讲题。你先看过来,然后是许泾川。”
两个人一冷一热,一个淡漠冷清,一个温柔如水,一个理科才子,一个文艺女孩。
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两个人在一起讨论数学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