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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那只贪财的小狐狸还在等着他去救 五凤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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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凤楼上的更鼓敲了三遍,武英殿内灯火通明,四根沥粉贴金的楠木大柱撑起一片肃杀的穹顶,脚下铺着的“金砖”倒映着殿内几道拉得极长的人影。
张策跪在御前,双手高举着一只焦黑的木匣,朗声道:“陛下!老臣要参国师青玄!他在镜花台私设邪阵,豢养妖物,意图谋害朝廷命官!若非老臣带着神机营赶到,今儿个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连同定远侯,怕是都要折在那妖道手里了!”
那木匣里装的,正是从镜花台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残阵一角,上面还贴着半张没烧完的符纸。
大殿一侧,青玄换了身崭新的朱红道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已经用了药,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痕。
他立在那里,拂尘搭在臂弯里,神情淡淡:“张老将军言重了。贫道不过是在镜花台演练祈福的阵法,一时失手,惊扰了将军,何谈谋害?”
“你放屁!”张策是个粗人,着急了也不管是什么地界,张口就骂,“演练阵法需要用活人的生魂?那阵里阴煞冲天,分明就是邪术!”
萧清辞上前一步,撩袍跪下:“陛下,微臣亦可作证。国师所布之阵,乃是失传已久的‘万鬼煞’,此阵需以至阴至邪之气喂养,绝非祈福正道。还请陛下明察。”
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的赵珩,正垂眼把玩着一串迦南香木珠子。
闻言,赵珩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个木匣上。
“万鬼煞?爱卿啊,你们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萧清辞心头一跳,猛地抬头看向赵珩:“陛下……”。
赵珩冲着身边的王德全招了招手。
那胖太监立刻弓着身子小跑下去,从张策手里接过木匣,呈到御前。
赵珩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张残破的符纸,对着烛火端详了片刻,忽然手腕一翻,将那符纸直接扔进了手边的鎏金珐琅熏炉里。
火舌一卷,那所谓的“铁证”瞬间化为一缕青烟。
“陛下!”张策目眦欲裂。
赵珩的声音温和:“国师这几日为了大周的国运,夜观天象,劳心劳力。镜花台一事,不过是阵法失控的意外。既然没有人员伤亡,此事便作罢吧。”
作罢?
萧清辞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
几条人命,一场杀局,更别说京城两处万人坑阴煞阵,甚至连姑母的死都与青玄这个老怪物有关。此时这所有的一切,在帝王口中,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个“意外”。
“可是陛下……”萧清辞还想再争。
“好了。”赵珩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夜深了,朕乏了。没什么事,一都退下吧。”
这就是皇权。
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真相比一张草纸还贱!
一直缩在角落里装鹌鹑的春十三,忍不住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早知道皇帝老儿这么糊涂,他就该劝张策和萧清辞半路上就用大炮把青玄那孙子给轰了。
还带他到御前来讲理?这他娘的讲得明白吗?
看看这个死皇帝袒护青玄那副不讲理的样儿,难不成是这俩人有一腿?
春十三正自低着头腹诽不止,忽然感觉一道粘腻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正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
赵珩突然开口:“那个站在柱子后面的,是什么人?”
萧清辞身形一僵,下意识地想要侧身挡住春十三,可王德全那尖细的嗓音已经响了起来:“回陛下,镜花台出事的时侯,此人也在当场!老奴便将他一起带回来了……大胆草民,陛下叫你,还不敢快上前回话?”
春十三心里暗骂一声“晦气”,却不得不堆起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磨磨蹭蹭地从阴影里挪了出来,跪伏在地:“草民春十三,叩见陛下。”
“抬起头来。”
春十三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赵珩的目光突然凝固。
手中的迦南香珠串“啪”地一声断了线,圆润的珠子滚落一地。
太像了!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那抿唇时嘴角勾起的一点倔强弧度,还有眉宇间那股子看似散漫实则清冷的劲儿……
恍惚间,赵珩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清冷的女子——那是他这辈子唯一动过真心,却又亲手毁掉的女人……
“像……真像啊……”赵珩喃声自语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春十三被他看得浑身难受,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这老皇帝看他的眼神,怎么跟看红烧肉似的?怎么着?真想把老子抓去给你那老相好的当药引子啊?
萧清辞察觉到了不对劲,一步跨出,挡在春十三身前:“陛下,此乃微臣府上的门客,略懂些风水堪舆之术。既然误会已解,微臣这就带他离宫。”
“门客?”赵珩回过神来,目光在萧清辞和春十三之间转了一圈,“既是懂风水的高人,那正好。”
他重新靠回龙椅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太后这两日凤体违和,太医院那帮庸医束手无策。国师说,是因为慈宁宫的风水出了岔子,需要一位命格奇特之人入宫祈福诵经。朕看这位小先生面善得很,颇具灵气,不如就留下来,替朕尽尽孝心吧。”
“陛下!”萧清辞脸色骤变,“春十三乃山野闲人,不懂宫中规矩,恐怕冲撞了太后凤驾。且他身染微恙,恐会……”
“怎么?”赵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朕不过是留个门客在宫中小住几日,侯爷也要推三阻四?莫非在这侯爷眼中,朕的旨意,还不如你府上的规矩大?”
这话诛心。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冰坨子。
萧清辞眼底一片赤红,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身形微动刚要有所动作,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猛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张策。
老将军死死扣住萧清辞的肩胛骨,压低声音:“别犯浑!你想让他现在就死在这儿吗?”
萧清辞身子一颤,僵硬地松开握刀的手。
春十三跪在地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萧清辞那颤抖的背影,心里头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
这只疯狗,平时看着挺精明的,怎么关键时刻这么轴?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咧嘴一笑。
“既然陛下看得起草民,那是草民祖坟上冒青烟了。”春十三趴在地上就磕了个响头,“只要管饭,给工钱,别说是祈福,就是让草民去给太后娘娘唱曲儿都成!”
赵珩被他这市侩的模样逗乐了,眼中那点阴鸷散去,多了几分玩味:“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王德全,带他去偏殿歇息,好生伺候着。”
“嗻。”
王德全甩着拂尘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先生,请吧。”
春十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路过萧清辞身边时,春十三极快地伸出手,在萧清辞垂在身侧的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
那动作轻佻又隐秘,像是在调情,又像是在安抚。
随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跟着王德全向后殿走去。
萧清辞站在午门外的,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手背,方才那轻轻一挠的触感似乎还残留指尖,酥酥麻麻的,顺着血脉一路钻进了心里,化作一片燎得人心焦的火。
“定远侯这就走了?不再打探一下你那小相好的在宫里可能吃住得惯?”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汉白玉石阶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青玄手里捏着面巴掌大的菱花小铜镜,正借着宫灯昏黄的光,仔仔细细地照着自个儿那张脸。
他在看脸上那道伤。
其实那伤口极浅,不过是被碎石子擦破了一点油皮,可在青玄眼里,这便是天塌地陷的大事,比死了亲爹还要严重几分。
萧清辞深吸一口气,手自然而然地按在腰间那柄雁翎刀的吞口上:“国师有闲心在这儿照镜子,倒不如回去多读几卷道德经,叫你这张脸别再跟你那副心肝一起烂下去。”
青玄闻言动作一僵,缓缓放下铜镜,绝美的脸上浮起一丝狞笑。
“萧清辞,你那点嘴皮子功夫,也就只能用来叨几口那个不知死活的小杂种。你们萧家所谓的世代忠良,说到底,不过是赵家养在门口的一条狗。如今皇上要那人,你这条狗除了摇尾巴,还能做什么?若是敢龇牙,小心连狗头都被剁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上的褶皱,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本座那丹炉里,正好缺一味至纯至正的药引子。那小杂种的生辰八字倒是极好,若是炼成了,本座这张脸定能恢复如初,甚至……更胜往昔。”
萧清辞缓缓转过身,没有拔刀,只是抬起那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按在了身侧那尊汉白玉栏杆的望柱上。
“国师说得对,萧家确实是皇家的狗。”
“可国师莫要忘了,有的狗只会跟着主子讨吃的,有的狗……会一口咬断恶人的脖子!”
“咔嚓”一声脆响。
那坚硬如铁的汉白玉柱头,竟在他掌心之下,如酥饼般寸寸碎裂,化作一滩白色的齑粉,顺着指缝簌簌落下。
风一吹,粉末扬起,青玄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捂住口鼻。
“若是十三在宫里少了一根头发,本侯便把你这张脸皮剥下来,做成灯笼挂在城门口,让全京城的百姓都好好瞧瞧。”
萧清辞说罢,看也不看面色铁青的青玄,转身大步没入夜色之中。
直到走出青玄的视线,才在一处宫墙拐角停下。
他靠着冰冷的墙砖,胸膛剧烈起伏,那只震碎了石柱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不能乱。
十三还在里面,那只贪财的小狐狸还在等着他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