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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害怕 想阿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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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曙,残月尚朦胧。池影于廊下站立,骨峻身崎,唯有眼尾浅红带出些许病态,一旁的海棠花上还沾着晨露,见嬷嬷牵着宴辞出来,探究地看着她。
眼角和鼻头还泛着淡粉,药敷子已经取下,样貌着实惊人,“来,我抱你。”池影微微蹲下,张开手。宴辞哒哒地跑了过去,搂住池影脖子。
“这般轻,一会儿要多吃些。”池影颠了颠怀中的小人。
宴辞觉得他真奇怪,自己这么瘦还要她多吃些。便用小软手拍拍他的肩,“哥哥多吃。”
池影浅笑,这小玩意儿真有趣,蹭了蹭她的软脸,“好。”
都是些清淡小菜,怕宴辞不消化,张嬷嬷特地将粥熬的软绵,又拿了些小饼给她吃。
宴辞不挑,都爱吃,池影将她抱在怀中一点一点的喂。一碗粥下肚,小人也饱了。听到院子里有蝈蝈叫唤,她躺着从池影怀中滑了下来。
“去哪?”池影放下碗筷。
宴辞回头疑惑地看着他,自己要去玩。“抓蝈蝈。”
“不准,我不喜欢。”池影将宴辞抱回怀中。
“喜欢。”宴辞又挣扎着要下去。
林嬷嬷也是走过来,“郎君,这娃一根筋,让她去罢。”
池影无奈,看了眼她的左耳,已然消肿,“不准把虫子抓进来。”
也不知道小娃娃听见没,一转眼已经跑出去了。
门深院静,苔色阶青。
宴辞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院子,循声跑至深处,却未见蝈蝈虫影。忽然肩头一沉。
转身,又是一位不认识的婶婶,看她的眼神,和昨天打她的那位婶婶一样。她想找哥哥,可是还没开始跑,便被这婶婶扛起,肚子被肩膀撞得生疼,适才吃的粥感觉到喉管了。
朝钰说不能随便吐,只能拼命往下咽。就在快咽不下去,要咳嗽的时候,她被甩在了地上。膝盖疼得,她努力半天也没能站起来。
“这便是你们去那乡野捡来的丫头?”尖利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宴辞抬头,一位头发梳得高高的婶婶正看着自己。
“啧,啧,真是想不到,那么个穷乡僻壤能养出这么漂亮的孩子。”说罢缓缓蹲身,捻起她的一缕头发闻了闻,又嫌弃的甩开。
一旁衣衫灰色的婆子走上前,“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了,八字匹配,又是个痴儿。”
韩孺人面露满意,由一旁的婆子扶起,“待世子晏架,我们的昭儿便可袭爵王位了。”
宴辞不懂她们在笑什么,她想找哥哥,想找朝钰,胃里又开始不舒服了,她只得捂住嘴。
“这傻子在干嘛呢?”韩孺人奇怪地看着宴辞将嘴捂得紧紧的。
那婆子却没管,将手中纸包上的粉末洒在宴辞头发上。宴辞闻到粉末散开的怪味,实在忍不下,吐了出来。
“啊!混账!掌她的嘴!”韩孺人惊叫退后。
宴辞正吐得头晕,头发便被扯住,疼得她开始哭泣。
“不知这孩子犯了什么错,韩孺人竟隔着几个院墙教训起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宴辞头顶的痛感消失。
是林嬷嬷,宴辞哭着跑了过去,可惜膝盖还疼着,未跑到便跌了一跤,幸而嬷嬷接住。
“哎呀,您老人家怎么来了?”韩孺人笑着走上前。
林嬷嬷撇了她一眼,“还望孺人安分些,这孩子既送到我们听风堂,要打要罚也都归我们听风堂定夺,孺人僭越了。”
“是这孩子贪玩,跑到我这,还吐了一地。这才施以小戒。”
“那便由我们掌刑,孺人歇下罢。”林嬷嬷转身抱着宴辞退下。
韩孺人气愤的看着远去的几人,正欲发作,廊下却传来一阵骚动,“在吵什么!”
一位小丫头被推搡着出来,弱弱的回道,“昨日,送那丫头进府的王婆子,没了。”
“什么!?”
风动花移影,朱户映玉阑。
池影端起汤药,细细吹凉,宴辞在林嬷嬷怀中哭得伤心,“好了,莫哭了,吃点热茶,一会儿去沐发。”
“韩孺人是越发蠢了。”池影淡淡抿了口汤药。
廊下的丫鬟端来沐盆撒上薄荷叶与澡豆缓缓退下,林嬷嬷拆下宴辞发髻,让她躺在香榻上,为她沐发。“唉,也怪圣上耗着荫封,这才让她们蠢蠢欲动。”
“蠢,用的手段也蠢。”池影将汤碗仍在案几上,瓷响分明。
“幸而不是什么致命药粉,不然这丫头命也没了。”
“看来得尽快去虢州了。”池影起身,背手走至门前。
浮光掠影,游尘幻霜重帘薄。
宴辞洗净头发,乖坐院中由林嬷嬷为她擦发。“你这憨丫头,下次有人抓你,可得喊唤,别一声不吭的。”
蚂蚁正排队搬着散落在地的茶糕,宴辞发现哪怕用树枝划断队伍,它们还是会重新整理。
“别玩虫子,脏。”林嬷嬷擦干宴辞头发,又扔掉树枝,把她手也擦了擦。一位丫鬟从廊下走来,“来,宴辞,瞧瞧。”
是昨日帮她把行李拿来的姐姐,她从身后变出个大大的纸鸢,比小明子做得还大。
宴辞羡慕的看着这个纸鸢,她不知道这个是不是给自己的。
“拿着罢,谢过阿婉姐姐。”林嬷嬷轻拍了拍宴辞的后背。
“谢谢。”宴辞乖乖接过,可是她不会玩,又不知道怎么讲,着急的举着纸鸢。可惜阿婉和林嬷嬷没看懂,搬着余物去廊下了。
宴辞只得坐着自己摆弄。
“玉娘!”
赵家二郎趴在院墙上,观察四周无人,便跳了进来。宴辞见到他很高兴,放下纸鸢跑了过去。
“哎呦,玉娘,阿叔抱抱。”赵二郎将宴辞抱起,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和左耳。确认没问题了,便从怀里掏出糕点给宴辞吃。
宴辞想让赵二叔将自己带回去,她想朝钰了,“阿叔带我回家。”
赵二郎心下泛苦,“玉娘在这乖乖的,莫想回家了。”
“玉娘回家。”宴辞真的很想朝钰,她心里很空,感觉像站在秋千上。眼泪无声的从眼眶滚出。
“唉,别哭,别哭。”真不知该怎么和她讲。
只好抱着她轻轻哄,“玉娘日后可要少哭些,昨日打你的那位嬷嬷,早间发现被人勒死了,哎呦那惨样。”
宴辞不懂死是什么,她只是很想朝钰,趴在赵二郎的肩上哭得委屈,渐渐的便哭累睡下了。赵二郎无奈,只得将她放在躺椅上,翻过高墙。
日暝灯起,初夜渐深,灶房炊烟起浓。
宴辞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了,池影在一旁半靠着看书。
“醒了?”
眼睛好疼,她想伸手揉揉,刚一抬手便被池影拉住,“越揉越疼。”
池影放下书本,将宴辞抱在怀中,捧着她的脸轻轻对着眼睛吹。宴辞觉得凉凉的很舒服,乖乖眯起眼睛。
这知足的小模样实在可爱,下意识想亲一下,轻启薄唇吻在她薄薄的眼皮上。小时候阿娘亲亲自己,便要自己回亲一个。
宴辞按住池影削瘦的肩膀,也对着他眼睛吻了上去。
一吻轻轻落,心潮逐浪生。
池影将宴辞紧紧搂进怀里,沉声质问,“今日那汉子是谁?”。
宴辞没听懂,努力的扭动身体,疑惑望向池影。
“今日给你糕点的那个人。”
“是赵阿叔。”宴辞把糕点吃完了,她忘记留点给哥哥了,有些心虚。池影哪里知道她这小脑瓜在想什么。
“你小字叫玉儿?”
女孩点点头,哥哥将她抱得好难受,她动不了了。池影却俯身,将她软软的小耳朵轻轻含住,“玉儿。”
耳朵被含住,温热的气息钻进耳畔,她觉得耳根泛痒,眼尾也渐起湿润。只得甩开,不过是忘留糕点,他便要吃她耳朵。
见她又要哭了,忙忙起身将她抱到坐榻上,拿了点心喂她吃。宴辞这次学乖了,举起第一块糕点送到池影手中。
然后便自顾自的享受美食。池影看着手中兔儿似的圆润糕点,缓缓抬手塞入口中咽下。
甜腻的滋味在口中散开,池影竟觉得还不错。忽觉一会儿将要用膳,端走剩余糕点。“玉儿不可贪多。”
晚风拍窗过,珍馐入廊来。
这算是宴辞到这来吃得第一顿大餐。趴在桌旁,小鼻子嗅啊嗅,林嬷嬷将她抱回椅上,为她添饭。
这种鸭汤,宴辞一般只有过节才能吃到,还只能吃点汤,吃一小块肉。宴辞吃东西很安静。因为往常好东西吃不上,小口小口地吃可以吃很久。
池影倒是没吃几口,放下碗筷看着宴辞吃。宴辞以为池影舍不得吃了,便将自己面前的丸子夹到他碗中。
看着女孩乖乖的小动作,忽然很想让她喂自己,“我要玉儿喂我吃。”
宴辞想着早间是哥哥喂自己吃饭,现下是该自己喂他了,便夹起一片笋递到他嘴边,池影高兴的含过。
“郎君,太子殿下来了,正于书房等候。”廊下阿婉高声通禀。
池影目光微沉,看向一旁站立的林嬷嬷,“将白日那个汉子底细打探清楚。”
“是。”
“哥哥不吃?”
女孩目光关切,池影静静与她对视,他感到一丝不舍。行罢,韩孺人干得最有用的事,就是把这丫头找了来。
“玉儿吃罢。”
书房昏暗,太子池泓正于窗前站定。梨枝斜探书窗内,纤指轻绕瓷蕊香,“听闻,怜清得了位美人。”
池影字怜清,“八岁孩童,算什么美人?”
池泓转身,一双狐眼微微挑起,“如何,这小美人来,可有令怜清,病体好转。”
“蠢人想的蠢法子,表兄竟也当真?”
“唉,时间耽搁不起呀,怜清的病拖一日,那荫封便迟一日。”池泓坐上正椅,把玩着桌上的镇纸。
池影坐上窗案,看着窗前的梨花出神,“不日我便自请虢州。”
“当真?去多久?为何?”池泓故作吃惊。
“五年,宴神医在虢州。”
池泓轻笑,“那怜清可要小心,别未到虢州便……”
静廊深夜悄,雀翅落轻声。
宴辞这小人还在被子里冒个小脑袋出来到处瞧,池影上前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不睡?”
“怕。”
池影脱下外衫,“过几日我们要启程去虢州了。”
“虢州。”
“玉儿知道虢州吗?”池影坐在床边,拿起一旁的匕首,轻轻擦拭。
宴辞不知道,不过哥哥在边上坐着她就不怕了,翻了个身决定睡觉。看着女孩把自己裹成个小团,闭起眼睛要睡下,心中有些犹疑,他不确定神医是否还认这个女儿。
罢了,未知之事何哭费心。一切妥当抱着宴辞一同睡下。
启程日子匆匆上。
来王府这么多天,宴辞还是第一次出门,看着大到让她喘不过气的府门,还有忙忙碌碌的人群。她只攥紧着自己的陶俑与两个纸鸢。
忽然视线拔高,一顿转身,宴辞这才发觉自己被池影抱了起来。宴辞不知周围在忙什么,搂紧池影的脖子。
“还是这般轻,玉儿可要多吃些。”
宴辞想着世子哥哥比她还消瘦不少,怎么总惦记着自己吃不吃,“哥哥也吃。”
听到女孩这般软软的叮嘱,倒是好笑。小厮那边对接妥当,小跑过来,“郎君,都妥了。”宴辞抬头望向池影。
世子的车比其余人都大了一圈,上面还有茶点,宴辞眼馋,期盼地看向池影。“吃罢。”池影拿起坐垫上的书,靠着车壁看了起来。
宴辞拿起她最爱吃的透花糍,使劲咬了一口。
“莫要贪多,不然肚子又要不舒服了。”
宴辞觉得世子哥哥很厉害,每次看书或写字,都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刚吃了早膳,确实也吃不下太多点心。
都是些言不及义的烂章,池影放下书本,瞧着宴辞趴在车窗往外看。将她捞了回来。
“不能趴在车窗上。”池影掐了掐宴辞的脸,没使多大劲,竟留下了红印子,到有些心虚。
“没事。”宴辞有些无聊的玩着池影腰间的玉佩。
“没事干也不能这样。”池影让她乖乖坐正。看着她略带忧虑的小脸,倒有些好笑,傻子也有忧愁?
倒是不知她是否记得神医,“玉儿还记得自己的阿娘吗?”
话音刚落,宴辞便怔住,张家婶婶说因为自己太傻了,阿娘才把自己扔了。后来朝钰也把自己扔了,朝钰也说过自己傻。哥哥呢?哥哥和嬷嬷也要把自己扔掉吗?
见女孩一直低着头,有些奇怪,是不是自己说到她伤心处了。视线下移,这才发觉,小家伙竟然哭了,眼泪将手中的泥人都打糊。
他着急地拿下宴辞手中陶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莫哭了,莫哭了。”
“哥哥别丢玉娘。”小小一个在怀中说出这么令人心疼的话。
池影捧起她的脸,咬了一口她的脸颊,“我还没吃你呢,怎么会把你丢了。”
只要不是扔了,吃自己也是好的。宴辞紧紧揪住池影胸前衣襟,“那哥哥可以晚点吃玉娘吗?也不要用热汤煮玉娘,玉娘怕烫。”
这个傻子真的以为自己要吃她,“玉儿是傻子。”
宴辞听到他喊自己傻子更伤心了,他们都是因为自己傻才把自己扔掉的,“哥哥要扔掉傻子吗?”
“不扔,我要吃傻子。”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