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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徽州的雨与戒指 ...

  •   2018年深秋,林观砚在徽州西递村开了间工作室,接古籍字画修复。
      老宅天井改的,月租八百,水电不稳,但安静。第一个月,他修了七本族谱、两幅山水,赚的钱刚够吃饭。第二个月,他接到第一单大活:私人收藏的《千里江山图》局部修复,预付三万。
      苏月从上海来看他时,他正对着紫外灯看颜料层。火车转汽车,她到村口时黄昏,林观砚蹲在古樟树下,脚边一袋刚出炉的烧饼。
      “接风礼。”他递过去。
      “就这?”
      “还有。”他从口袋掏出个小盒子,“赔你的。”
      盒里是枚银戒指,戒面刻北斗七星——第七颗摇光的位置,镶着粒小月光石。
      “在敦煌跟老银匠学的。”他挠头,“刻坏七个才成。”
      “你怎么知道我指围?”
      “不知道。”他说,“猜的。”
      尺寸刚好。
      他们并肩往村里走。青石板路被夕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有桂花和潮湿木头的味道。路过小卖部,老板娘探头:“小林,女朋友啊?”
      “朋友。”林观砚说。
      “朋友好,朋友好。”老板娘笑,眼神意味深长。
      工作室墙上挂满正在修复的字画。苏月站在那幅《双松并峙图》前,看了很久。
      “这里,”她指两棵松树之间,“该有个亭子。”
      林观砚心里一震——他昨晚刚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她转身,“像知道你掌心的墨渍是血不是墨一样。林观砚,我们是不是……病了?”
      “可能。”他苦笑,“一种叫‘太懂彼此’的病。”
      晚饭在院子吃。她带的上海熏鱼,他做的徽州毛豆腐。吃到一半下雨,挪到屋檐下。
      “你还记得图书馆那天吗?”苏月问。
      “记得。”
      “其实我当时想说的是,”她放下筷子,“你的生命线中段很多横纹。相书上说,这种人中年会比较……折腾。”
      “你信这个?”
      “以前不信。”她伸手接雨,“但现在信。你看,我们不就是案例吗?折腾了十五年,还没明白。”
      林观砚握住她的手。第一次,在双方都清醒时。
      掌心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屏住呼吸。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契合感——不只是纹路,是温度、脉搏、甚至肌肤的颤抖,都同步。
      “这不正常。”苏月低声。
      “我知道。”
      “那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但至少……今晚不用想了。”
      雨下了一夜。他们坐在屋檐下,手一直牵着,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迷路孩子。
      苏月发烧了。旅途劳累加淋雨,三十七度八。林观砚翻遍屋子找出半盒过期感冒药,烧水时差点烫到手。
      “我没事。”她躺竹榻上,“你忙你的。”
      “我能忙什么?”他坐床边,“ 《溪山行旅图》 修完了。”
      “这么快?”
      “嗯。”他掖被角,“因为发现一件事。”
      他拿来那幅画。范宽钤印下,有两个几乎看不见的指印——极淡的朱砂色。
      “左手的智慧线,”林观砚指一个,“和你的几乎一样。右手的感情线,”指另一个,“是我的镜像。”
      苏月凑近看。确实。
      “检测报告昨天出的。指印距今九百四十三年,北宋太平兴国八年。”他停,“师父说,有些修复师一生只在修同一幅画。我以前不懂……”
      窗外鸟开始叫。晨光透过木格窗,在地上画出一格格的光。
      “苏月,”他声音很轻,“如果我们已经这样纠缠了很多世呢?如果每一次,都像这次一样,靠近又分开?”
      她闭眼。眼泪滑下来。
      “那太惨了。”她说,“惨得我想骂人。”
      “骂吧。”
      “骂谁?”
      “骂命运。骂星星。骂那个在敦煌刮掉摇光星的笨蛋。”
      苏月笑了,带鼻音:“那个笨蛋是我。”
      “我知道。”他握紧她的手,拇指按在她左手“ 少府穴 ”——中医说那是心之反射区,“所以这次,我们换种方式。”
      “什么方式?”
      “不逃了。”林观砚说,“也不逼着非要‘在一起’。我们就……让这件事自然发生。像伤口愈合,像草木生长。”
      “如果长歪了?”
      “那就长歪。”他擦她眼泪,“歪也有歪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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