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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敦煌的月亮与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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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春天,林观砚辞职了。
导师介绍他去敦煌研究院,参与数字壁画修复项目,合同一年。走前他给苏月发了邮件:“要去沙漠待一阵。”
她回得很快:“莫高窟第254窟,右下角有惊喜。”
他去了。在降魔变壁画角落,找到那个模糊的供养人像,旁边有个歪扭的刻字:“苏”。
拍照发她:“你刻的?”
视频通话接通,苏月在纽约凌晨三点的书房里:“2008年夏天,去伯克利前。用钥匙偷偷刻的。”
“怎么想的?”
“当时觉得,”她揉着眼睛,“如果有一天你也来了,能不能看见。”
“看见了。”
“那……”她笑容淡了,“看见旁边的北斗七星了吗?第七颗,摇光。”
林观砚凑近。石头表面有刮痕。
“我刮掉的。”苏月说,“导游说这颗星主‘未成之事’。我看着它,突然很生气——凭什么星星都要管人间的事?”
她的声音哽住了。六年来,林观砚第一次听她哭。
“林观砚,”屏幕那头,她眼泪掉下来,“我累了。我们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
“怎样?”
“这样!”她抬高声音,“永远在正确的时间说正确的话,永远不越界!我宁愿你跟我吵一架,说恨我,说根本不想见我!”
洞窟里很静,只有呼吸声和一千五百年前颜料剥落的轻响。
“苏月,”他开口,“你知道我掌心的墨渍为什么洗不掉吗?”
“……为什么?”
“那不是墨。”他一字一句,“是血。十七岁那天,你在图书馆削铅笔,刀片划到我了。记得吗?”
视频那头,她捂住嘴。
“很小的伤口,但铅笔芯碳粉混着血,渗进去了。医生说等皮肤更新会淡,可是没有。”他摊开手掌对着镜头,“它一直在。像你给我的刺青。”
很久,苏月问:“你恨我吗?”
“恨过。”他诚实地说,“恨你为什么懂我的一切,却不肯走近。恨我为什么知道你所有怪癖,却不敢说‘没关系’。”
“那现在?”
“现在……”他看洞窟外,沙漠月亮正升起,“现在我想,可能我们就是两个错位的齿轮。转再久,也咬合不上。”
这不是情话。甚至不算好话。
但苏月笑了,带泪:“终于说了句人话。”
那晚他们通了最长一次电话。聊苏月失败的恋情(美国男友后来承认是双性恋,正在探索自我),聊林观砚辞职的真正原因(设计公司让他伪造环保材料报告,他拒了)。聊彼此看过的心理医生——苏月的建议他冥想,林观砚的让他运动。
聊到最后,天快亮,苏月轻声说:“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会怎样。”
林观砚想了想:“会天天吵架。”
“为什么?”
“你吃饺子要加蒜,我讨厌蒜味。”
“那你可以不放。”
“但你就要放。”
两人同时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
“也许,”苏月说,“有些关系注定是‘未完成’。完成了,就不是它了。”
月亮沉下前,林观砚说:“下次回国,我们见一面吧。真正的见一面,不逃跑。”
“好。”
挂断后,他在洞窟里坐到天亮。手机相册里,那张掌纹图下多了一条新回复,来自他自己:“已确诊:齿轮错位 ,但仍在同一台机器里转动。建议:别修了,上点油,让它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