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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位的齿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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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北京。中关村某栋写字楼的消防通道里,林观砚在抽烟。
手机屏幕上是苏月的邮件,简短如常:“纽约今天暴雨,地铁停运,我困在咖啡馆写论文。你呢?”
他打字:“在加班,改第十一版设计方案。”删掉。重新打:“也在下雨。”发送。
他们恢复了联系,在两年前的同学会上。苏月从伯克利回来过暑假,林观砚在北航读研。饭桌上,她隔着三个人问他:“还练字吗?”
“偶尔。”
“掌心的墨渍呢?”
“还在。”
同学们哄笑:“你俩打什么哑谜?”
不是哑谜,是只有他们懂的密码。一种危险的、让人上瘾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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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问题出现在三个月后。苏月说想回国工作,林观砚脱口而出:“北京空气不好。”
“所以呢?”
“你可以去上海,或者杭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观砚,”苏月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想不想我回来?”
他想。想到夜里睡不着,在出租屋的墙上画满掌纹。但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害怕——怕她真的回来了,这份隔着太平洋的完美默契,会在真实的尘土里碎掉。
“我……”他咽下后面的话,“看你方便。”
后来苏月去了上海。他们保持着一种精确的距离:每两周通一次电话,聊工作、聊看的书、聊一切不痛不痒的话题。像两个技术高超的杂技演员,在钢丝上稳稳地走,绝不往下看。
直到2012年冬天,林观砚去上海出差。
见面约在外滩一家书店的咖啡馆。苏月迟到二十分钟,进来时围巾上都是雪。
“对不起,项目会开晚了。”
“没事。”
他们点了同样的拿铁。聊起最近都在读的《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气氛很好,好得诡异——像在表演一场名为“我们很好”的戏。
“其实我上周分手了。”苏月忽然说。
林观砚的勺子掉进杯子里。
“和一个美国人。处了八个月。”她笑笑,“他很好,就是不懂为什么我吃饺子要蘸醋还要加辣椒。”
“然后呢?”
“然后我说,这不是醋和辣椒的问题。是我们连‘饺子该是什么味道’都无法达成共识。”她看向窗外,“他问我,那该是什么味道?我说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甜辣酱。”
林观砚握紧了杯子。他想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吃饺子要陈醋加一小勺油泼辣子,要蒜泥但不要葱花,饺子皮要薄但不能破。我知道你所有的“怪癖”,就像你知道我写字前必须搓热掌心。
但他没说。他只是问:“难过吗?”
“有一点。”苏月转着杯子,“更多的是……累。总在解释,总在妥协。有时候想,是不是我自己太麻烦了。”
那一刻,林观砚几乎要脱口而出:你不麻烦。至少对我,从来不。
回酒店的地铁上,林观砚打开手机相册。最新一张是昨晚拍的:出租屋墙上,他用铅笔画的掌纹 ——左手的,根据记忆。智慧线分叉的地方,他标了个小箭头,写:“此处纠结,建议手术切除。”
他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热。
邻座大妈看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可他的手机响了。客户。紧急修改。他必须回酒店。
“我送你。”苏月站起来。
“不用,雨停了。”他指指窗外——其实还在下小雪。
他们站在书店门口。路灯把雪照成金色颗粒。
“林观砚。”苏月叫他,像十七岁那年。
“嗯?”
“如果……”她停了停,“算了。路上小心。”
他看着她转身走进雪里,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突然想起《庄子》里那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可他们既没有相濡,也没能相忘。只是这样,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做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