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得见》沧海末崖

7、第 7 章

　　接下来的几周，宅邸里异常忙碌。

　　裁缝来了又走，留下了几十套为不同星系设计的演出服。有些华丽得夸张，缀满宝石和羽毛，有些朴素得近乎简陋，用的是天然纤维，颜色也是大地色系。珀尔几乎住在了这里，每天和艾诺拉核对行程、演出细节、媒体见面会安排。谢斯菲尔则经常不见人影，即使在家，也多半待在书房或通讯室，处理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军务。

　　艾诺拉试穿了一件又一件衣服。有天他试到一件纯白色的长裙，裙摆如云朵般蓬松，领口缀着珍珠，袖子是透明的薄纱。裁缝在旁边赞叹：“艾诺拉小姐，这件非常适合您，让您看起来像个天使。”

　　艾诺拉看向镜子，突然愣住了。

　　这件衣服他见过。不是现实中，而是在某个模糊的记忆碎片里，那些散落在书房地上的照片里，那个叫斯特莉娅的女孩，就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裙子，在花园里奔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这件是哪来的？”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是元帅阁下提供的设计图，”裁缝回答，没有察觉到艾诺拉情绪的波动，“他说这是他妹妹最喜欢的款式，希望您能在中央星系的演唱会上穿。”

　　妹妹。又是那个妹妹。

　　艾诺拉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已逝之人的衣服，模仿着已逝之人的模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他几乎要吐了。他感觉自己像个偷穿别人衣服的小偷，像个占据别人位置的骗子。

　　“脱掉，”他说，开始撕扯裙子的领口，“我不穿这件。”

　　“但是元帅阁下特别嘱咐……”

　　“我说脱掉！”艾诺拉扯着裙子的领口，用力过猛，珍珠崩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薄纱撕裂的声音在试衣间里格外刺耳。

　　裁缝吓坏了，连忙帮他脱下裙子。艾诺拉站在更衣室中央，只穿着衬裙，身体微微发抖。他看着地上散落的珍珠和撕裂的薄纱，突然感到一阵空虚。

　　他到底在做什么？在和谁生气？和一个死人吗？还是和那个永远活在过去、把活人当替身的谢斯菲尔？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谢斯菲尔。书房的门罕见地没有锁，他直接推门进去。

　　谢斯菲尔坐在书桌后，正看着一份全息报告。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两颗寒星，冷而亮。

　　“我要和你谈谈。”艾诺拉说，关上门，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

　　“关于？”谢斯菲尔放下数据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艾诺拉想起法庭上的法官，冷静，客观，高高在上。

　　“关于你的妹妹。”艾诺拉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倾身向前，强迫谢斯菲尔看着自己，“告诉我关于她的一切。她是谁，她怎么死的，为什么你要把我打扮成她的样子。”

　　谢斯菲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艾诺拉注意到他的手握紧了数据板，指节发白。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的情绪，他在压抑着什么。

　　“这不重要。”谢斯菲尔说，声音平静，但艾诺拉听出了其中的紧绷。

　　“对我来说重要！”艾诺拉提高声音，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在扮演谁？你看着我的时候，到底在看谁？我要知道真相，谢斯菲尔。我有权利知道！你把我从战场上救回来，给了我名字，给了我生活，但也给了我这些……这些女装，这些歌，这些我永远无法理解的情感！我有权利知道为什么！”

　　谢斯菲尔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艾诺拉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他，又像是最后一次看他。那目光复杂得让艾诺拉无法解读，有怀念，有悲哀，有某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想知道真相？”谢斯菲尔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气息，像是冰层下的暗流，“真相往往是残酷的，艾诺拉。有些东西，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你确定要听吗？”

　　“我不在乎！”艾诺拉迎上他的目光，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执拗的火焰，“我受够了当个一无所知的傻瓜！我受够了穿着死人的衣服，唱着死人的歌，活在一个死人的影子里！告诉我，谢斯菲尔。否则我明天就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这是威胁，也是试探。艾诺拉在赌，赌谢斯菲尔在乎他，赌谢斯菲尔不会让他走。

　　谢斯菲尔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艾诺拉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然后，谢斯菲尔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艾诺拉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艾诺拉能看清谢斯菲尔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愤怒的、困惑的、穿着睡袍的银发青年。近到他能闻到谢斯菲尔身上冷杉和旧书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淡淡的、金属般的血腥味，那是战争留下的印记。

　　“我的妹妹叫斯特莉娅，”谢斯菲尔终于开口，声音遥远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来自很久很久以前，来自一个早已毁灭的世界，“她死在旧纪元战争末期，那时候我还在前线。一颗流弹击中了我们的家，她甚至没来得及躲进防空洞。我接到消息赶回去时，只看到一片废墟，和一件从瓦砾里挖出来的、沾满血和灰尘的裙子。”

　　艾诺拉的喉咙发紧。他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谢斯菲尔，跪在废墟前，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白色的裙子。天空是灰暗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死亡的气味。远处还有炮火声，但对他来说，世界已经安静了。

　　“所以你保存了她的衣服……她的照片……”艾诺拉说，声音很轻。

　　“我什么都没有留下，”谢斯菲尔说，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那个早已消失的场景，“只有记忆。和那件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裙子，就是你今天试穿的那件。我把它洗干净，修补好，保存起来。就像保存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那你为什么……”艾诺拉说不下去了。他知道答案，但他需要听谢斯菲尔亲口说出来。

　　“为什么把你打扮成她的样子？”谢斯菲尔替他问完，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也许是因为我疯了。活了太久，见过太多死亡和失去，理智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也许是因为失去她让我失去了对世界的信任，只剩下对过去的执念。也许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手指轻轻拂过艾诺拉的银发，从发根到发梢，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你和她一点也不像。她的头发是棕色的，眼睛是蓝色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完全不同。但有时候，看着你穿着那些旧纪元的衣服，唱着那些旧纪元的歌，我会觉得……时间倒流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还活着，地球还没有毁灭，人类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还能回到那个下午，坐在花园里给她读书，听她笑，看她跑来跑去追蝴蝶。”

　　艾诺拉的心脏剧烈跳动。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不知为何，听到谢斯菲尔承认自己是个替身，承认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死去的女孩，他竟然感到一种扭曲的释然。

　　至少现在他知道了。至少现在他不用再猜，不用再在夜里辗转反侧，想着自己到底是谁，对谢斯菲尔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了。他是斯特莉娅的替代品。一个不够像，但勉强能用的替代品。

　　“所以你收养我，宠爱我，给我一切，都是因为她。”艾诺拉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他以为自己会哭，会尖叫，会摔东西，但都没有。他只是觉得很累，很空，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一开始是的。”谢斯菲尔承认，手从艾诺拉的头发滑到脸颊，指尖冰凉，“我救你，是因为你在废墟里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她。我养你，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活着的证明，证明那些美好的东西曾经存在过。我让你唱歌，是因为她的声音，我再也听不到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艾诺拉的心里。但他没有躲，而是仰起脸，看着谢斯菲尔。

　　“那现在呢？”他问，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脆弱得像即将破碎的玻璃，“现在你还是透过我看她吗？还是说……有那么一点点，你看到的是我？是艾诺拉？”

　　这个问题很重要。艾诺拉自己都没意识到它有多重要。他在问：我存在吗？在你眼里，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吗？还是永远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谢斯菲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艾诺拉，眼神复杂得让艾诺拉无法解读。有那么一瞬间，艾诺拉以为他会说“是”，会说“我看到的是你”。但谢斯菲尔只是收回了手，转身走回书桌后。

　　“巡演结束后，”艾诺拉突然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会搬出去。我有自己的收入，可以买一套公寓，在中央星系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你不需要再透过我看别人了。你可以……继续怀念她，但不用再拉着我一起了。”

　　他说这话时，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保持骄傲。他是艾诺拉，银河歌姬，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如果谢斯菲尔不能把他当作独立的人来看，那他宁愿离开。

　　谢斯菲尔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的瞳孔收缩，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暴戾的气息，像沉睡的火山突然苏醒。

　　“不行。”他说，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不能永远关着我……”

　　“我说不行！”谢斯菲尔抓住艾诺拉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疼得抽气，“你哪里都不能去。你必须留在舞台，继续唱歌，继续穿着那些衣服，继续做我的……”

　　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做你的什么？”艾诺拉追问，肩膀的疼痛让他心情烦躁，“你的替代品？你的玩偶？你的纪念品？还是你圈养的宠物？”

　　谢斯菲尔松开了手。他后退一步，转身背对艾诺拉，肩膀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你是我的火种，”他重复了那句谜语般的话，声音低哑，“这就够了。现在出去，我要工作了。”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给一点真相，又藏起更多的秘密。永远在推开他的同时紧紧抓住他，永远在伤害他的同时保护他。艾诺拉永远搞不懂谢斯菲尔到底想要什么，到底把他当什么。

　　“你知道吗，”艾诺拉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绝望，“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那样的话，我可能还躺在某个战场的废墟里，死了或者快死了，但至少……至少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在一个华丽的笼子里，穿着别人的衣服，唱着别人的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转身离开书房，轻轻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回到卧室后，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星图。

　　谢斯菲尔的光点还在第三旋臂闪烁，孤独地悬在黑暗的虚空中。

　　艾诺拉伸手触摸那个光点，全息投影在他的指尖荡开涟漪。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问那个不存在的听众，“是想让我成为她吗？是想让我永远活在她的影子里吗？还是说……你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