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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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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谢斯菲尔回来了。
艾诺拉是通过宅邸安保系统的突然升级知道的。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被人工日光唤醒,正准备关掉它,却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机械运转的声音。他走到窗边,看到庭院里多了几台巡逻机器人,身上的标识从普通的安保公司换成了帝国军方的标志。
整座宅邸进入了二级警戒状态,所有外人都被清场,连日常的清洁机器人都被限制了活动范围。然后他听到悬浮车降落在庭院的声音,不是一辆,而是三辆,一辆是谢斯菲尔的座驾,两辆是护卫车。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是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节奏稳定,不疾不徐。
谢斯菲尔回来了。带着前线的硝烟和血腥味,带着军人的冷酷和决绝。
艾诺拉没有去迎接。他待在音乐室里,故意弹错钢琴的键。他讨厌那种需要精确控制的感觉,讨厌那些复杂的和弦与旋律线。他更喜欢唱歌,唱歌更直接,更自由,更……像他自己。
或者说,像他以为的自己。
门开了,谢斯菲尔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比全息影像中更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皮肤因为长期处于舰船人工环境中而显得苍白,但依然挺拔如松,肩背笔直,像一柄永不弯曲的剑。他换下了元帅制服,穿着简单的黑色便装,但那股军人的气质已经刻进骨子里,无法掩盖。眼睛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艾诺拉身上,像两道寒光。
“我回来了。”谢斯菲尔说,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艾诺拉继续弹着不成调的曲子,手指用力按在琴键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哦。”
谢斯菲尔走进房间,在艾诺拉身后停下。艾诺拉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后颈上,这让他脊背发麻。谢斯菲尔总是这样,喜欢站在他身后,喜欢用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看他,仿佛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新乐谱。”谢斯菲尔将一份数据板放在钢琴上,动作很轻,但艾诺拉还是听到了金属与木头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艾诺拉终于停下,转过身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谢斯菲尔下颌线紧绷的弧度,还有领口下隐约的伤疤,那是旧纪元战争留下的,即使以现在的医疗技术也无法完全消除。据说是一块战舰残骸碎片贯穿了胸腔,差点要了他的命。但谢斯菲尔活下来了,活了很久很久,久到看见一个又一个时代的兴衰。
“这次又是什么?”艾诺拉问,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冷淡,“又是失去至爱的悲歌?还是怀念逝去时光的挽歌?”
“关于告别的。”谢斯菲尔说,走到窗边,背对着艾诺拉。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像一座矗立在荒原上的石碑。
艾诺拉的心脏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他拿起数据板,激活屏幕。音符流淌出来,旋律比以往任何一首都要哀伤,几乎是绝望的。歌词讲述着一个人明知即将永别,却仍要强作欢颜,为所爱之人唱最后一首歌。歌名叫《终幕烟花》,副歌部分写道:
如果这是最后的夜晚
请让我为你点燃星辰
让爆炸成为诗篇
让毁灭成为歌声
在一切都消失之前
记得我曾为你燃烧
“真够压抑的。”艾诺拉评价道,但手指却不自觉地跟着旋律轻轻敲击琴键。这旋律有种诡异的吸引力,像深渊,让人明知危险却忍不住靠近。
“下个月开始,你要进行银河巡回演出。”谢斯菲尔说,仍然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一共十二个星系,二十场演唱会。从中央星系开始,到边缘星系结束。珀尔已经安排好了行程,所有细节都已经敲定。”
艾诺拉愣住了。他以为谢斯菲尔只是说说,没想到真的要实施,而且这么快。
“为什么突然要巡回演出?”他站起来,走到谢斯菲尔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而且这么长时间?你要赶我走?”
他们身高差明显,艾诺拉需要完全仰头才能与谢斯菲尔对视。这个角度让谢斯菲尔看起来更加遥远,像一座不可攀登的冰山,峰顶终年积雪,无人能及。
“这是为了你的事业。”谢斯菲尔低头看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作为银河歌姬,你需要扩大影响力。边缘星系虽然落后,但也有你的粉丝。你应该让他们看到你。”
“我不需要!”艾诺拉提高声音,抓住谢斯菲尔的衣袖。布料下的手臂肌肉紧绷,像石头一样硬。“我在这里很好。我不想去那些落后的星系,住在陌生的酒店,对着不认识的人唱歌。我就想待在这里,待在……你身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但谢斯菲尔听到了,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你必须去。”谢斯菲尔说,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抽出自己的衣袖,动作不算粗暴,但很坚决。
“如果我说不呢?”
“你没有选择。”
这句话刺痛了艾诺拉。他后退一步,眼睛里涌上怒火,还有一丝受伤。谢斯菲尔从未这样直接地拒绝他,从未这样明确地告诉他,你没有选择。
“又是这样,”他咬牙切齿地说,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你总是这样。替我决定一切,从穿什么衣服到唱什么歌,现在我连去哪里都要听你的安排?我是你的宠物吗?还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鸟?”
谢斯菲尔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纹。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更紧的线。这个表情艾诺拉很熟悉,那是谢斯菲尔在压抑情绪时的表现。
“你不是宠物,”谢斯菲尔说,声音低沉,“你比那重要得多。”
“那是什么?告诉我!”艾诺拉再次抓住谢斯菲尔的袖子,这次抓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是斯特莉娅的替代品吗?是你用来怀念过去的工具吗?还是说,我只是你一时兴起捡回来的战争孤儿,现在玩腻了,就想扔到边远星系去眼不见为净?”
谢斯菲尔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平静无波的冰蓝色,而是涌起了某种深沉的、危险的东西,像暴风雪来临前的天空。他抬手,似乎想触碰艾诺拉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悬在那里,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颤抖,艾诺拉从未见过谢斯菲尔发抖。
“你是我的……”谢斯菲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火种。”
“什么意思?”艾诺拉追问,但谢斯菲尔已经收回了手。
艾诺拉感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手掌猛的挥了过去,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出现在了谢斯菲尔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起来很是滑稽。
但是谢斯菲尔依旧那样,他没有还手,也同样什么都没说,他后退一步,转身走向门口。
“准备巡演吧,”他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我让裁缝来给你做新的演出服。每个星系的风格都不同,你需要适应。中央星系喜欢华丽,边缘星系偏好朴素,你要学会调整。”
“谢斯菲尔!”艾诺拉喊道。
“还有,”谢斯菲尔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这次我不会陪你。前线需要我。珀尔会全程跟着你,照顾好你。”
门关上了。不重,但很坚决。
艾诺拉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不是因为他要独自巡演,而是因为谢斯菲尔的态度,那种近乎诀别的语气,那声“火种”,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艾诺拉能感觉到,就像动物能预感风暴来临。谢斯菲尔在计划着什么,而这次巡演是计划的一部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谢斯菲尔想做什么,不知道这一切会走向何方。
他只是一个被宠坏的金丝雀,关在华丽的笼子里,连飞向哪里都不能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