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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影”字令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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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一切外围,直捣皇觉寺。
这决定近乎疯狂。皇觉寺是皇家寺庙,地位超然,没有确凿证据和皇帝旨意,擅闯便是大不敬,形同谋逆。更何况,对手显然已在寺中有所布置,“了尘”可能已不在,此去很可能扑空,甚至落入陷阱。
但赵衍别无选择。江南的线被掐断,京城的门紧闭,只有“了尘”这条忽明忽暗的线索,是唯一可能撕开黑幕的缺口。他必须在对手彻底抹去所有痕迹前,抓住这个缺口,哪怕它可能是一个诱饵。
行动必须极其隐秘迅速。他对外宣称“旧伤复发,需静养数日”,闭门谢客。钦差行辕表面一切如常,暗地里,赵铁已悄然集结起一支不足百人、却绝对忠诚精锐的队伍,皆是王府死士和江南收拢的可靠江湖人,人人轻装简从,只带短兵、暗器、绳索。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赵衍留下替身和少数护卫虚张声势,自己则与赵铁等人乔装改扮,分批潜出江宁城,沿小路,疾行向北。他们绕过城镇,避开官道,专挑荒僻山野,如同鬼魅般穿梭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而江宁城内,风暴并未因钦差的“静养”而平息,反而因柳如丝的“病危”和胡商人的“暴毙”,暗流更加汹涌。各种流言甚嚣尘上,有说钦差遭了天谴的,有说江南士绅联合反扑的,也有说朝中有大佬要拿赵衍开刀的。织造局被查引发的恐慌在蔓延,一些与走私网络有牵连的商人、官员开始暗中转移财产,销毁证据,甚至准备潜逃。
对手显然察觉到了赵衍的“静养”有诈,加大了在江南的清洗和反扑力度。几处赵衍曾暗中布下的眼线据点遭到不明身份者袭击,数名线人或失踪,或“意外”身亡。一时间,江南之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这一切,都在赵衍预料之中。对手的反扑越激烈,越说明他们心虚,越证明“了尘”和皇觉寺这条线的重要性。他必须抢在对手完全掌控局面、彻底清除所有隐患之前,赶到京城,找到“了尘”,或者找到他留下的东西。
一路昼伏夜出,风餐露宿。赵衍的旧伤在颠簸中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七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京城远郊。未敢直接入城,而是在西山一处早已废弃的猎户木屋中暂歇,派最机灵的探子先行入城打探消息。
探子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京城的气氛,比江南更诡异。皇帝依旧昏迷不醒,太子年幼,朝政由几位阁臣“暂理”,但几位阁老之间似乎也起了龃龉,政令多有矛盾。关于北境战事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市面上只有一些真假难辨的流言。而皇觉寺,自诚王案后,一直处于半封闭状态,香客稀少,守卫却明显加强了,且寺中僧人似乎换了一批生面孔。
更重要的是,探子隐约听说,数日前,皇觉寺后山曾发生过一场“走水”,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但据说烧毁了一处堆放杂物的偏殿。时间点,恰好就在元娘密信发出后不久。
“走水?偏殿?”赵衍眼中寒光一闪。灭口,清洗,连寺庙都不放过!对手的动作,快得惊人。
“王爷,寺中戒备森严,且刚出过事,定然更加警惕。我们硬闯,恐难成功,即便成功,也难保‘了尘’或证据还在。”赵铁面露忧色。
“硬闯自然不行。”赵衍走到破旧的窗边,望着远处京城方向隐约的轮廓,“我们需要一个进去的理由,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
他的目光落在木屋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猎户留下的旧物,其中有一顶半旧的斗笠,和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直裰。
“和尚进香,需要理由。但如果是……‘挂单’的游方僧,或者,因‘走水’受损,前去‘协助修缮’的工匠呢?”赵衍缓缓道。
赵铁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找可靠的人,扮作游方僧或工匠,混入寺中,查探虚实,寻找‘了尘’踪迹或可能藏匿证据之处。”赵衍沉吟,“‘了尘’若已不在,他待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或许还有线索。那场‘走水’,烧得蹊跷,更要查清烧了哪里,为何偏偏是那里。”
计划迅速制定。赵铁手下有精通易容、口技之人,很快物色了三个机灵可靠、且略通佛理或木工的生面孔。一人扮作衣衫褴褛、前往皇觉寺挂单的游方僧;两人扮作因京城活计难找、听说皇觉寺修缮需要人手而前来碰运气的木匠。
三人分别从不同方向,在不同时间,接近皇觉寺。
游方僧最先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令人失望:寺中守卫盘查极严,对挂单僧侣审查尤甚,需有正规寺庙度牒,且需知客僧详细询问来历、师承、游历经历。他未能进入核心区域,只在外围转了转,感觉寺中气氛压抑,僧侣行色匆匆,彼此间少有交流,不似寻常寺庙。
两名“木匠”稍晚归来,带回了更有价值的信息。他们顺利以“手艺尚可、工钱低廉”为由,被管事的僧人留下,参与偏殿火灾后的清理和简单修补工作。
“起火的是后山一处堆放旧经卷和杂物的偏殿,火是从内部烧起来的,发现时已不小。但奇怪的是,”其中一名扮作木匠的侍卫低声道,“小的趁清理时留意到,那偏殿虽堆满杂物,但有几处墙角、梁柱,似乎有被近期翻动、挖掘过的痕迹,不像是火灾造成的。而且,管事的僧人对那偏殿看得极紧,不许我们靠近烧毁最严重的东侧角落,说是怕塌方危险。但小的偷偷瞧了一眼,那角落地下,似乎有个被烧塌了的暗格入口。”
暗格!赵衍精神一振。
“还有,”另一名侍卫补充,“小的在工匠房里打杂,听两个老匠人私下嘀咕,说寺里最近不太平,不仅走了水,前些日子还有位‘了’字辈的师父‘云游’去了,走得很突然,什么东西都没带。”
“了字辈?可知法号?模样如何?”赵衍急问。
“法号不知,模样……只听说是位个子不高、有些瘦削的中年师父,平日很少与人说话,常在藏经阁附近打扫。”侍卫回忆道。
个子不高,瘦削,常在藏经阁附近打扫……这与之前探查到的“了尘”特征吻合!
“了尘”果然在寺中,而且很可能在火灾前后“云游”了!是主动离开,还是被“送”走?那场火灾,是否就是为了掩盖暗格中的秘密,或者,“了尘”离开的痕迹?
“藏经阁……”赵衍喃喃自语。皇家寺庙的藏经阁,可不是寻常人能靠近的。
“王爷,是否……”赵铁做了个潜入的手势。
赵衍摇头:“寺中刚出过事,定然戒备加倍。藏经阁更是重地,必有高手看守。强攻硬闯,胜算太低,且一旦暴露,打草惊蛇,再无转圜余地。”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不去藏经阁,我们去……救火。”
“救火?”赵铁一愣。
“那偏殿既然烧过,清理之后,总要重建。”赵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们,就是去帮他们‘重建’的人。而且,是‘热心’的香客,捐了重金,指定要亲手为寺庙尽一份心力,参与偏殿重修,以求功德。”
赵铁明白了。以捐资修缮的名义,正大光明地进入寺庙,甚至参与偏殿重建,近距离查探那烧毁的暗格!这比偷偷潜入,风险小得多,也更容易接触到寺中僧人,打探消息。
“立刻准备。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足够的‘香火钱’,以及……几个真正懂土木营造、又绝对可靠的人。”赵衍下令。
两日后,一位自称来自江南、家道中落、北上京城寻找机缘的“布商”沈公子,带着几名“家仆”和一位“精通营造”的“老师傅”,来到了皇觉寺山门外,表示听闻宝刹走水,愿捐资白银五千两,助修偏殿,并为亡故双亲祈福。唯一的要求是,希望能在寺中小住几日,并让“老师傅”带着“家仆”亲自参与重修工程,以表诚心。
五千两白银,不是小数目。皇觉寺虽为皇家寺庙,但近年来香火不旺,又刚遭火灾,正是缺钱的时候。知客僧不敢做主,禀报了方丈。
方丈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闻言沉吟良久。布施是好事,但要求参与工程,又有些不合规矩。然而,那沈公子出手阔绰,言辞恳切,且江南口音纯正(赵衍找的替身),身份文牒齐全(伪造的,但足以乱真),似乎并无不妥。最终,方丈在五千两银子的诱惑和“广结善缘”的考虑下,同意了。但要求沈公子一行只能在外院客舍居住,不得进入内院,且参与工程须有寺中僧人陪同。
这已足够。
“沈公子”一行顺利入住皇觉寺。赵衍扮作“老师傅”,赵铁和几名精锐扮作“家仆”,开始“参与”偏殿的重建清理工作。
被烧毁的偏殿位于后山僻静处,确实如那木匠所说,一片狼藉。寺中派来“陪同”的是一名中年知客僧,法号“了缘”,面相憨厚,话不多,但眼神偶尔掠过赵衍等人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赵衍不动声色,指挥着“家仆”们清理废墟,丈量地基,与了缘商讨重建方案,表现得完全像一个经验丰富、醉心工艺的老匠人。他的注意力,却始终锁定了偏殿东侧那个烧塌的角落。
那里瓦砾堆积最厚,焦木横陈。了缘果然如那木匠所言,刻意引导他们避开那里,说那边结构不稳,危险。
赵衍假意遵从,却暗中观察。他发现,虽然火灾严重,但那角落的地面,似乎有近期被重物压砸、而非单纯烧灼的痕迹。而且,在清理相邻区域时,他“无意中”踢开一块焦黑的木板,下面露出一点非石非木的暗色边缘。
他佯装弯腰去捡,指尖触到那边缘,冰凉,带着金属质感,像是……箱子的包角?且被火烧过,但并不严重。
“老师傅,这边清理得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木料吧。”了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赵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憨厚一笑:“好,好。这寺庙的木头,可得选好的,不然对不起菩萨。”
他跟着了缘离开,心中却已确定,那烧塌的角落下,确实有东西!而且,很可能就是“了尘”或其他人匆忙转移或未来得及完全销毁的证物!火灾,或许正是为了掩盖挖掘或转移的痕迹!
接下来的两天,赵衍等人一边“尽心尽力”地参与重建准备,一边暗中留意寺中动静,尤其是藏经阁附近。他们发现,藏经阁守卫确实森严,不仅有武僧巡逻,暗处似乎还有隐藏的岗哨。但偶尔,会有神色匆匆、不像普通僧人的灰衣人进出。
第三天傍晚,机会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京城,皇觉寺后山道路泥泞,运送木料的车辆陷在泥里,了缘被方丈叫去帮忙协调。偏殿工地,只剩下赵衍和几名“家仆”。
“动手!”赵衍低喝一声。
赵铁等人立刻行动,两人在外围放哨,其余人迅速清理东侧角落的瓦砾焦木。果然,下面埋着一个被砸扁、烧得半毁的铁皮箱子!箱子不大,却异常沉重,锁已损坏。
赵衍撬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样东西:几本边缘焦黑的账簿;一些书信,大多已被烧得残缺不全,但依稀能辨认出“慎思堂”、“北边”、“供奉”等字样;以及,最底下,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枚青铜铸造的令牌,正面是一个狰狞的兽首图案,背面则刻着一个“影”字。
令牌!账簿!残信!
赵衍心脏狂跳。他来不及细看,迅速将最关键的账簿、残信和令牌贴身藏好,箱子原样埋回,覆上瓦砾焦木,尽量恢复原状。
刚刚处理完,了缘就踩着泥水回来了,见他们还在“清理”,也未起疑。
是夜,暴雨未歇。赵衍等人回到客舍,紧闭房门,在油灯下查看所得。
账簿记录的是近几年的“供奉”明细,来自江南各地,数额巨大,接收方代号多为“堂主”、“尊者”,支出则五花八门,有“北边抚恤”、“京城打点”、“寺中香火”,甚至还有“宫中供奉”。其中多次提到“慎思堂”,并有一个固定的印记,与之前在江南发现的那枚“慎思堂主”私印,风格一致,但图案略有不同。
残信虽破碎,但拼凑起来,隐约可见“宫中贵人所需已备妥”、“北边事急,速运”、“了尘可靠,可用”等语。其中一封信的末尾,有一个模糊的落款花押,形似一只抽象的飞鸟。
而那枚兽首令牌,触手冰凉沉重,雕刻古朴诡异,绝非寻常之物。背后的“影”字,更是令人浮想联翩。
“慎思堂”、“宫中贵人”、“北边”、“了尘”、“影”……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枚令牌和这些残缺的证据,隐隐联系了起来。这个“慎思堂”,不仅存在于江南,其触角早已深入宫廷和北境!而“了尘”,很可能就是他们在皇觉寺的耳目和联络人之一。“影”字令牌,或许是某种身份凭证或信物。
“必须立刻离开!”赵衍当机立断。东西到手,寺中已不安全。了缘虽然憨厚,但并非蠢人,时间一长,难免生疑。且那场火灾和箱子的埋藏,说明寺中有人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甚至可能就是“了尘”或其同伙匆忙所为。一旦他们发现箱子被动过,后果不堪设想。
暴雨是绝佳的掩护。赵衍借口“江南老家有急事,需连夜赶回处理”,向方丈辞行。方丈虽觉突然,但对方捐了重金,又似真有急事,也未强留,只道了佛号,便让知客僧送他们出山门。
一行人冒着瓢泼大雨,匆匆离开皇觉寺,消失在漆黑的山道上。走出很远,回头望去,只见雨幕中的寺庙轮廓模糊,唯有几点昏黄的灯光,在风雨中飘摇不定,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
赵衍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账簿、残信和那枚冰冷的兽首令牌。
皇觉寺的秘密,他揭开了一角。但“慎思堂”的真面目,“宫中贵人”究竟是谁,北境的叛徒还有哪些,依然隐藏在更深的迷雾之后。
而这枚“影”字令牌,又会将他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