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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们,去皇觉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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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尘”这个名字,像一滴墨汁落入水中,在赵衍心湖晕开一圈圈危险的涟漪,直指京城最禁忌的深处——皇觉寺。
然而,从江宁到京城,千里之遥,且“了尘”身处皇家寺庙,身份特殊,远非赵衍此刻一个风雨飘摇的“钦差”所能轻易触及。他强行按下立刻派人北上的冲动,当务之急,是必须在对手察觉自己已摸到这条关键线索前,巩固江南的战线,找到更多能将这条线钉死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莫老三本人依旧下落不明,但围绕他展开的排查,却有了意外收获。其早年在漕帮厮混时的一个相好,如今已是半老徐娘,在城南开着一家生意冷清的小茶寮。赵铁亲自带人“拜访”,起初那妇人矢口否认与莫老三还有联系,直到赵铁亮出钦差令牌,并暗示莫老三涉及“掉脑袋的官司”,她才吓得瘫软,哆哆嗦嗦地吐出一个秘密:莫老三在失踪前,曾将一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寄存在她城郊表兄家的地窖里,嘱咐她“除非他亲自来取,或有人拿着他留下的半块玉佩来问,否则死也不能说”。
玉佩?赵衍立刻想起,在柳如丝的供词中,也曾提到“三爷”那边传递重要指令或信物时,偶尔会以半块特殊的玉佩为凭证,需与接收方手中的另一半契合。
“箱子还在吗?”赵衍追问。
“在……应该还在。”妇人脸色惨白,“表兄家是老实农户,胆子小,从不敢动那箱子。”
事不宜迟。赵衍立刻命赵铁带一队最可靠的人手,由妇人引路,连夜赶往城郊。
是夜无月,只有稀疏星子。城郊农舍寂静无声,只有犬吠偶尔响起。妇人表兄战战兢兢打开地窖的锁,一股陈年尘土和木头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地窖角落,一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落满灰尘,静静置于一堆杂物之上。
箱子上了锁,但锁已锈蚀。赵铁用工具小心撬开。
箱盖掀开的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看似寻常,却令赵衍血液几乎冻结的东西:
几封没有落款、但字迹古拙有力的密信残稿,内容涉及江南漕粮“损耗”的分配、盐引的私下运作,以及几笔指向北境某卫所军官的“特别支用”;
一本账册的誊抄残页,记录着数年前通过“永利货栈”等渠道,向北方“客商”输送的铁锭、硫磺、硝石等物的数量、时间、经手人代号,其中几个代号,与柳如丝供词中提及的吻合;
最底下,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是半块温润的羊脂玉佩,雕工精细,图案奇异,似龙非龙,似蟒非蟒,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需要另一半才能拼合。
而玉佩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青铜铸造的私印,印文是四个篆字:“慎思堂主”。
“慎思堂……”赵衍拿起那枚私印,触手冰凉。这不像官员的官印,也不像寻常商贾的私章,更像某种私人斋号或堂口的信物。
“慎思……慎思……”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或听过。
然而,箱子里的东西,价值远超预期!密信残稿虽不完整,但笔迹和内容,足以证明高层有人深度介入江南走私;账册残页是走私资敌的铁证;那半块玉佩,更是可能直接关联到幕后“三爷”的身份信物!
“立刻将所有物品封存,加急送往……不,”赵衍话到嘴边,改了主意。京城如今局势不明,这些东西送回去,未必能到该到的人手中,甚至可能被截获。“将所有物品严密保管,由你亲自负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誊抄一份密信和账册的关键内容,连同玉佩和私印的拓样,用最隐秘的方式,分别送往几个绝对可靠的地方备份。原件,我们随身携带!”
有了这些证据,赵衍心中稍定。但“慎思堂主”这个名号,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触碰到了对手最核心的机密。
他重新梳理所有线索:柳如丝供词中的“三爷”可能与宫里有关——诚王在皇觉寺密谋——“了尘”和尚出家前曾在京城显贵府邸做事——“慎思堂主”的私印出现在江南走私关键人物的秘藏中……
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逐渐显现:真正的黑手,或许并非某个具体的官员或宗室,而是一个隐藏在深宫或顶级权贵圈层中的、以某种“堂号”为标识的秘密团体或势力!他们利用江南的走私网络攫取巨额财富,资助北境的内奸和敌军,其目的,恐怕绝不仅仅是贪腐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动摇国本,甚至图谋更骇人的东西!
“必须尽快查清‘慎思堂’的底细!”赵衍感到时间从未如此紧迫。对手的反扑只会越来越猛烈,而京城那边,皇帝昏迷,朝局诡谲,每拖一刻,变数就多一分。
他提笔,给元娘写下了可能是最冒险,也最直接的一封信。信中,他隐晦提到了“慎思堂主”私印和那半块玉佩的存在,请求她在京城,利用一切可能而不引起怀疑的途径,暗中查访:宫中、王府、显贵之家,有无以“慎思”为名的书斋、堂号或秘密集会?有无身份特殊之人,持有类似图案的玉佩或“慎思堂”印记?尤其要留意,与皇觉寺,或者与已故诚王、倒台“清流”仍有隐秘关联的那些人。
他知道,这个请求风险极高。元娘身处京城漩涡中心,任何打探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但他别无选择。江南与京城,必须同时发力,才能撕开这最后的黑幕。
信以最隐秘的方式送出后,赵衍开始了在江宁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行动。
他不再掩饰,以“彻查织造局旧年亏空案”为由,突然发难,直接派兵封了江宁织造局几个关键库房和账房,将所有相关账簿、文书封存,相关管事、账房一律暂时拘押问话。此举顿时在江宁官场引发轩然大波!织造局地位特殊,直接关联内廷,牵涉无数利益。赵衍此举,无异于直接捅了马蜂窝。
抗议、求情、施压、暗中阻挠……各种手段纷至沓来。江宁知府甚至联合几位有分量的乡绅,直接到钦差行辕“陈情”,暗示赵衍“勿要激起民变”、“动摇江南根本”。
赵衍一概冷脸相对,只丢下一句:“本钦差奉旨查案,凡有阻挠,以同谋论处!”他手握尚方宝剑,此刻已顾不得许多,必须用最激烈的手段,打乱对手的阵脚,逼迫可能藏在织造局背后的“慎思堂”势力露出马脚。
高压之下,果然有人撑不住了。一个被拘押的织造局老账房,在连续审讯和心理攻势下,精神崩溃,吐露了一个秘密:大约五六年前,织造局曾有一批贡品级绸缎“意外”染污报废,核销后不知所踪。而当时负责处理这批“废品”的,是一位姓贺的副管事,此人后来突然“暴富”,捐了个虚衔,辞了差事,在城东置办了大宅,成了富家翁。而这位贺副管事,据说与已故的诚王府,以及京城某些“清贵”门第,素有往来。
“贺副管事……”赵衍立刻命人查这个贺某的现状。
回报令人心惊:贺某在一个月前,也就是赵衍刚刚抵达江宁不久,已于家中“突发急病”去世!其家人正在办理丧事。而其城东的大宅,正在变卖。
又是灭口!而且是在自己抵达江宁之前就预先进行的灭口!对手的狠辣与预判,令人胆寒。
但人死了,东西未必全毁。赵衍立刻派人以“查验逆产”为名,控制了贺家大宅,进行彻底搜查。贺家女眷哭天抢地,却阻挡不住。
搜查持续了一整天,几乎将贺宅翻了个底朝天。就在众人以为又要无功而返时,一名细心的侍卫在贺某书房一处暗格里,发现了几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旧信。信纸普通,但内容却令人触目惊心!其中一封信中,赫然提到了“慎思堂示下”,以及“北边货已收到,甚妥,三爷甚悦”等语!另一封则隐约提及“宫中那位”对某事“颇为关注”。
“慎思堂!”赵衍捏着那几页薄薄的信纸,指尖发凉。果然!这个“慎思堂”不仅存在,而且层级极高,能直接向江南走私网络下达指令,并且能让“三爷”感到“甚悦”!信中提及的“宫中那位”,更是坐实了之前的猜测——幕后黑手,果然与宫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立刻将这几封信的原件封存,与之前箱子里的东西放在一起!誊抄备份!”赵衍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命令道。
然而,就在赵衍为找到“慎思堂”的直接证据而既惊且喜时,一个更坏的消息,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一直被他严密关押、视为最关键人证的胡姓商人,在重重守卫之下,竟然于昨夜在囚室中“暴毙”!死状与之前那些被灭口者如出一辙,面色安详,无外伤,初步判断为“突发心疾”。而几乎同时,关押柳如丝的地方也传来消息,柳如丝突然高烧昏迷,太医诊治后,怀疑是“感染时疫”,病情危急!
灭口!而且是同时对两个最关键的人证下手!对手的能量和手段,简直无孔不入!
赵衍赶到关押地时,脸色铁青。胡商人已死,柳如丝命悬一线。他立刻调集最好的太医,不惜一切代价抢救柳如丝,同时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宣称二人均“突发急症”,正在医治。
但赵衍心里清楚,对手这一手极其毒辣。胡商人一死,北方接头的直接线索断了。柳如丝若再死,江南这边与“三爷”、“慎思堂”直接联系的核心人证也没了。对方这是要彻底斩断所有能追查到他们的明线!
绝不能让柳如丝死!赵衍亲自守在柳如丝病房外,调集王府带来的所有珍贵药材,严令太医全力施救。他知道,柳如丝现在是他手中唯一可能活着指证幕后黑手的王牌。
就在江宁城内因为织造局被封、贺家被抄、钦差关押的要犯接连“暴病”而人心惶惶、暗流汹涌到极点时,京城的回音,终于以一种极其隐晦、却也极其凶险的方式,传到了赵衍手中。
不是通过官方渠道,也不是通过常规的密信。而是一个自称“受故人所托”的游方郎中,在江宁城门即将关闭时,将一包“治疗水土不服的草药”送到了钦差行辕门房,指名交给赵铁。药包寻常,但包药的油纸上,用极淡的、遇热才显现的药水,写着一行小字:
“寺中有变,尘影无踪。慎思难明,京华水深。保重。”
字迹娟秀,是元娘的笔迹!
赵衍将油纸凑近烛火,看着那行字缓缓显现、又缓缓消逝,心头沉到了谷底。
“寺中有变,尘影无踪”——皇觉寺出了变故,“了尘”和尚可能已经不在,或者转移了。这条刚刚发现的、连接江南与京城的关键线索,又断了。
“慎思难明,京华水深”——“慎思堂”的背景极其复杂深邃,难以查清,京城局势异常凶险复杂。
“保重”——最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这是元娘在提醒他,京城那边的情况可能比他想象的更糟,对手的势力可能庞大到超乎想象,她自己也身处险境,让他务必小心。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江南和京城同时被掐断。对手的反扑和清洗,快得令人窒息。
赵衍站在窗前,望着江宁城沉沉夜色。手中的油纸已化为灰烬,但那行字却烙在了他心底。
前路已断,后退无门。对手藏在最深最暗处,张开了血盆大口。
但他不能倒下。父亲下落不明,北境烽火连天,元娘在京中独木难支,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江南的风雨,京城的迷雾,皇觉寺的钟声,慎思堂的阴影……这一切,必须有个了断。
既然明线已断,暗流汹涌,那么……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传令,”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冰冷而清晰,“放弃所有外围查探。集结我们所有能战之力,包括王府精锐、以及在江南暗中收拢的可靠人手。”
赵铁抬头,眼中露出疑惑。
赵衍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一字一句道:
“我们,去皇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