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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最佳人选 ...

  •   皇觉寺
      方丈的了缘师父或许憨厚,但绝非蠢钝。他们走得匆忙,借口牵强,那偏殿角落的瓦砾虽大致复原,却未必瞒得过有心人细细查验。此刻,追兵或许已在身后。
      “王爷,前面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可暂避一时,等雨小些再走。”赵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声道。他是老江湖,熟知这一带地形。
      赵衍点头。山神庙破败不堪,蛛网尘封,但胜在偏僻。众人挤进尚且完好的偏殿,升起一小堆火,烘烤湿透的衣物,也借着火光,再次审视那些拼死带出的证据。
      账簿残页上的数字触目惊心,一笔笔“供奉”来自江南各处,最终流向标注着“堂主”、“尊者”以及“宫中”、“北边”。残信碎片里的“宫中贵人”、“北边事急”、“了尘可靠”,字字句句,都指向一个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庞大网络。
      而最让赵衍在意的,是那枚“影”字令牌。非金非铁,入手沉坠,兽首狰狞,雕刻古拙,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蛮荒气息。他反复摩挲着背面那个笔划险峻的“影”字,心中疑窦丛生。这令牌的风格、材质,与他所知的任何官方或民间信物都迥异,倒更像……更像某些古老传说中,隐秘结社或前朝遗族的信物。
      “慎思堂……影……”赵衍眉头紧锁。若“慎思堂”是这帮人的自称或代号,那“影”字令牌,又代表着什么?是更高一级的身份象征?还是某个执行特殊任务的杀手组织?
      “王爷,您看这个。”一名擅长辨别字迹的幕僚,将几片残信拼凑在火边,指着其中一片上半个模糊的花押,“这花押,形似飞鸟,却只有半只翅膀和尾羽,风格……有些像前朝皇室某些旁支喜用的‘玄鸟’标记。”
      前朝?赵衍心中猛地一跳。大齐立国已逾百年,前朝宇文皇室早已烟消云散,但百余年间,关于宇文氏遗族暗中活动、图谋复辟的传闻,从未彻底断绝。难道这“慎思堂”,并非简单的贪腐集团或权力团伙,而是……前朝余孽?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生寒。如果真是前朝余孽,那他们勾结北境部落、走私资敌、甚至渗透宫廷的目的,就绝非贪财揽权那么简单,而是——颠覆国本,复辟旧朝!
      北境的战火,江南的暗涌,宫中的迷雾……一切似乎都有了更合理、也更可怕的解释。
      “不能停留太久。”赵衍将证据仔细收好,沉声道,“追兵随时会到。我们必须立刻回京!这些东西,必须尽快面呈陛下!”虽然皇帝昏迷,朝局不明,但这些东西太过骇人,必须交给最可靠、且有能力处置的人。吴老将军?几位阁老?还是……直接想办法送入宫中,交到皇后或太子手中?
      就在他思索回京后如何行动时,山神庙外,风雨声中,忽然夹杂进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雨滴落地的窸窣声。
      “有人!”赵铁低喝一声,众人瞬间熄灭篝火,抄起兵刃,隐入黑暗。
      几乎是同时,破庙的门窗被猛地撞开,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入!刀光在黑暗中一闪,带着凛冽的杀意!
      来袭者皆着夜行衣,黑巾蒙面,身手矫健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人数不多,约七八人,但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保护王爷!”赵铁怒吼,挺刀迎上。其余护卫也纷纷上前,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庙内空间狭小,刀剑碰撞声、闷哼声、雨声交织在一起。赵衍也拔剑在手,他虽不以武艺见长,但镇北王府出身,身手亦是不弱,此刻生死关头,更是激发了凶性,剑光凌厉,与赵铁并肩而战。
      来袭者目标明确,直指赵衍!他们似乎知道赵衍是核心,不顾自身伤亡,疯狂向他扑杀。一名护卫拼死挡开刺向赵衍后心的一剑,自己却被另一名黑衣人砍中肩膀,鲜血喷溅。
      “走!”赵铁一刀逼退两名黑衣人,对赵衍吼道,“庙后有路!属下断后!”
      赵衍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必须带着证据活下去!他虚晃一剑,逼开身前的敌人,转身就向赵铁所指的庙后破洞冲去。
      “想走?”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一直隐在阴影中的最后一名黑衣人,如同捕食的秃鹫,身形暴起,手中一对淬毒的短刃,直取赵衍咽喉!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远超先前几人!
      赵铁被两名黑衣人死死缠住,救援不及!眼看短刃就要及体!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道灰影闪过,伴随着一声低沉的佛号:“阿弥陀佛。”
      “叮!叮!”两声轻响,那黑衣人势在必得的一击,竟被两根枯树枝精准地荡开!灰影挡在赵衍身前,赫然是皇觉寺那位面相憨厚的知客僧——了缘!
      只是此刻的了缘,脸上再无半分憨厚,目光沉静如古井,手持两根随手折来的树枝,竟隐隐有宗师气度。他挡开短刃,树枝顺势一点,正中那黑衣人手腕。黑衣人闷哼一声,短刃脱手,捂着手腕疾退。
      “了缘师父?!”赵衍又惊又喜。
      了缘却不看他,只对那为首的黑衣人合十道:“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皇觉寺乃佛门清净地,不容杀孽。”
      那黑衣人死死盯住了缘,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嘶声道:“秃驴,敢坏‘影堂’好事!”
      影堂!果然是“影”字令牌所指的组织!
      了缘神色不变:“阿弥陀佛。贫僧只知护寺安僧,不知什么影堂光堂。诸位施主,请回吧。”
      黑衣人首领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己方虽人多,但这突然杀出的和尚显然是个硬茬子,且对方已有防备,再缠斗下去,恐难讨好。他恶狠狠地瞪了赵衍一眼,又深深看了了缘一眼,咬牙道:“撤!”
      话音未落,几名黑衣人互相掩护,迅速退入庙外风雨中,转眼消失不见。
      庙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浓重的血腥味。赵衍这边,一人重伤,数人轻伤。来袭者也留下了两具尸体。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赵衍对着了缘,郑重一揖。
      了缘还了一礼,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憨厚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出手如电、逼退强敌的高僧只是幻觉。“沈施主不必多礼。贫僧只是恰巧路过,听闻打斗声,前来查看。看来施主并非寻常布商,招惹的也非寻常仇家。”
      赵衍苦笑,知道瞒不过去了:“实不相瞒,在下乃钦差赵衍,奉旨查案,遭奸人追杀。大师援手之恩,赵衍没齿难忘。只是……大师如何恰好在此?又为何……”
      了缘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贫僧为何在此,施主不必多问。至于为何出手……”他看了一眼地上黑衣人的尸体,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尸体腰间露出的一角令牌上,那令牌样式,与赵衍怀中那枚一般无二。“影堂之人,戾气太重,有违天和。施主所查之事,牵涉甚广,已非江南一隅之祸。此地不宜久留,施主速速离去吧。”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赵衍:“此物,或许对施主有用。是贫僧在清理藏经阁旧物时,无意中发现的。藏经阁,也并非表面那般清净。”
      赵衍接过,入手微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质泛黄的册子,封面无字。他快速翻阅几页,心中剧震!这竟是一本记录着某些特殊符号、暗语、以及部分人员往来、财物交接的密册!其中多次出现“影”字标记,以及“慎思堂”的代号!而且,时间跨度,竟然延续了数十年!
      “这……”赵衍猛地抬头,看向了缘。
      了缘却已转身,走向庙门,声音随风雨飘来:“贫僧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给过施主。施主保重。皇觉寺……不会再回去了。”说罢,身影没入雨幕,消失在黑暗中。
      赵衍握着那本突如其来的密册,心中翻江倒海。了缘是谁?他为何会有此物?又为何要交给自己?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皇觉寺不会再回去了……难道他也遭到了威胁,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此刻已无暇细想。追兵虽退,但“影堂”既然已经出手,且认出了赵衍身份,后续的追杀必将源源不断。
      “立刻清理痕迹,带上伤员,我们走!”赵衍将密册与之前的证据贴身收好,果断下令。
      一行人不敢再走大路,专拣荒僻山野小径,向着京城方向狼狈前行。赵铁简单处理了伤员伤势,幸而那重伤者未伤及要害,尚能支撑。
      他们不敢入城镇,只能在野外露宿,靠干粮和野果充饥。赵衍的旧伤在颠簸和紧张下隐隐作痛,但他咬牙强忍。怀中的证据如同千斤重担,也如同熊熊火焰,催促着他必须尽快赶回京城。
      三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京畿。然而,京城的景象,却让他们心头更沉。
      城门守卫盘查极严,对过往行人,尤其是形迹可疑、携带兵刃者,近乎苛刻。城墙上贴着新的告示,竟是海捕文书,画影图形,通缉的是一伙“江洋大盗”,罪名是“袭击官差,劫掠府库”,而其中一幅画像,竟与赵衍有五六分相似!虽然做了修饰,但那眉眼轮廓,瞒不过熟悉之人。
      对手的反扑,已经明目张胆到如此地步!竟敢伪造海捕文书,污蔑钦差为江洋大盗!
      “王爷,不能进城!”赵铁脸色铁青,“这分明是冲着您来的!一旦被认出来……”
      赵衍何尝不知。他看着城门口森严的守卫,看着墙上那扭曲了自己面容的通缉令,心中一片冰冷。对手显然已经掌控了部分京城防务,甚至能影响到刑部发布海捕文书!他们这是要将他彻底堵在京城之外,甚至借官府之手,将他格杀!
      进,是自投罗网。退,是无处可退。
      “去西山。”赵衍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和寒意,“去我们之前的落脚点。那里隐蔽,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一行人调转方向,潜入西山密林,回到了那处废弃的猎户木屋。
      木屋依旧,但气氛已截然不同。京城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涯。他们手握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证据,却无法递到该看的人手中,反而成了被通缉的“要犯”。
      赵衍摊开地图,目光在京城内外几个点上逡巡。皇宫、吴老将军府、几位可能尚算正直的阁老宅邸、甚至是一些隐秘的、元娘可能知道的联络点……但如今京城戒严,对手显然已张网以待,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必须想一个办法,一个既能将证据送进去,又能保证自己安全,甚至能逆转局势的办法。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上皇城西侧,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宗人府。
      那里,关押着在之前清洗中倒台的安郡王等人。虽然已是阶下囚,但毕竟曾是宗室,看守相对松懈,且消息传递,或许能有隙可乘。更重要的是,安郡王倒台前,势力盘根错节,或许……还知道一些关于“慎思堂”或“影堂”的隐秘?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赵衍脑海中渐渐成形。
      “我们需要一个信得过,且能自由出入宗人府,又不会引人怀疑的人。”赵衍缓缓道。
      赵铁等人面面相觑。这样的人,去哪里找?
      赵衍的目光,却投向了窗外沉沉的山林,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京城之中,那座同样被无形枷锁困住的郡王府,看到了那个正在为他、为未出世的孩子、也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独自支撑的女子。
      或许……只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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