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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皇觉寺? ...

  •   雨丝如织,将江宁城笼在一片氤氲水汽里。赵衍的钦差仪仗移驻江宁府衙,明面上的理由是“核查漕运积弊,整顿关防”,动静不大不小,恰好足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又不至于引起太大恐慌。
      江宁知府是个滑不溜手的老吏,闻钦差至,带着阖城官员出城相迎,礼仪周全,态度恭顺,眼底却藏着十二分的警惕与疏离。江南官场刚经风暴,赵衍在镇江的雷霆手段和如今的微妙处境,早已传遍。没人愿意沾上这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坐在火山口的钦差。
      赵衍也不在意,按部就班地巡查了江宁漕运司、织造局几处要害,翻看账目,询问官吏,一切仿佛只是例行公事。暗地里,赵铁率领的精干力量,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已悄然散入江宁城的大街小巷、码头货栈、乃至烟花柳巷,追寻着柳如丝供词中提到的最后几个隐秘节点。
      柳如丝的口供,像一幅残缺的藏宝图,指向几个模糊的地点:城南“积善堂”药铺,城西“漱玉坊”书肆,以及城北一家名为“悦宾楼”的客栈。这些地方看似寻常,却在柳家走私网络的关键时刻,承担过物资中转、信息传递或资金流转的职能。
      然而,对手的反击比预想中更迅速、更疯狂。在赵衍抵达江宁的第三日深夜,“积善堂”药铺突发大火,火势冲天,待赵铁带人赶到时,已烧得只剩断壁残垣,掌柜伙计连同所有账簿,尽数化为灰烬,无一生还。现场虽有救火痕迹,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起火点蹊跷,绝非意外。
      第四日,“漱玉坊”书肆的老板,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秀才,被发现在自家后院投井自尽,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悔过书”,称自己“一时糊涂,受人蒙蔽,贩卖禁书”,却只字未提柳家,更未涉走私资敌。书肆内稍有价值的书籍、信函,早已被搬空或焚毁。
      “悦宾楼”客栈则更彻底,在火灾和第二日清晨,便已人去楼空,掌柜、伙计、住客,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线索,再一次被干净利落地掐断。灭口,清洗,对手在江宁的能量和狠辣,远超镇江。
      “他们这是要彻底抹去所有痕迹。”赵衍站在“积善堂”的废墟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死亡的气息。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眼神冷得像浸了冰。“动作这么快,这么绝,说明江宁才是他们真正的老巢之一,也说明……我们离核心越来越近了。他们怕了。”
      赵铁低声道:“王爷,对方反应如此激烈,我们在江宁恐怕寸步难行。是否……”
      “不。”赵衍打断他,目光扫过废墟,又投向远处雨幕中朦胧的城墙轮廓,“他们越是这样,越证明这里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越是清洗得干净,越会留下新的破绽。人可以被灭口,东西可以被烧毁,但痕迹,尤其是很多人共同参与、长期运作留下的痕迹,不可能完全抹去。”
      他转身,大步走回府衙:“调集我们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包括之前从镇江带来的、以及在江宁暗中发展的眼线。不要再去碰那些明面上的目标,太显眼,也容易被埋伏。给我查!查江宁城近三年所有异常的人口流动、大规模的房产交易、来路不明的巨额银钱进出!查所有与北地有生意往来的商号,尤其是那些背景深厚、利润奇高却账目模糊的!查漕运码头、织造局、乃至官仓里,所有不合规矩的损耗、‘意外’、‘损耗’!”
      他声音斩钉截铁:“他们能抹掉地上的脚印,难道还能抹掉地下的影子?江宁城就这么大,这么多人吃穿用度,银钱往来,货物吞吐,我不信他们能做得天衣无缝,不留下一丝马脚!就从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查起,比如,哪家店铺的伙计突然暴富?哪条街巷的房价异常飙升?哪个衙门的差役突然阔绰?尤其是,那些与‘积善堂’、‘漱玉坊’、‘悦宾楼’有过接触,但又并非核心的人!”
      “另外,”赵衍压低声音,“柳如丝提到,她父亲柳编修,最后一次从‘三爷’那里得到指令,是通过一幅画。画是前朝名家仿作,本身不值钱,但裱画的夹层里有密信。查查江宁城里,有哪些裱画铺子手艺最好,尤其擅长修复古画、做夹层机关的!还有,柳编修酷爱收藏砚台,尤其是一种产自徽州的‘金星砚’。查查近年来,江宁城里有谁大量购入或出售过这种砚台,尤其是与柳家有过往来的!”
      命令一道道下达,如同撒开一张细密的大网。对手在清洗,他们则在编织。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比拼的是耐心、细致,和对人性贪婪、恐惧的把握。
      压力如山。江南官场的明枪暗箭,对手层出不穷的灭口与阻挠,京城杳无音信的困局,北境生死未卜的父亲……如同层层枷锁,勒得赵衍几乎喘不过气。他夜不能寐,眼中布满血丝,人迅速消瘦下去,但脊背却挺得愈发笔直,眼神也愈发锐利,像一柄在重压下淬炼的剑。
      然而,就在赵衍几乎要将整个江宁城翻过来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出现了。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午后,赵衍正在翻阅着属下报上来的、堆积如山的各种琐碎信息。这些信息庞杂而无序,有东城米铺伙计突然娶了第三房小妾,有西街当铺新收了一批来路不明的古玉,有码头苦力头子最近出手阔绰包下了整条花船……看起来都与走私资敌无关,却又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突然,一份来自江宁府户房旧档的抄录,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份关于城北“慈济院”(官办善堂)年度钱粮核销的记录。记录本身并无异常,但在核销附注的末尾,有一行小字,似乎是某位核销书吏的随手批注:“丙寅年腊月,慈济院修缮偏殿,木料石料采买价,较市价低三成,疑有猫腻。然,采买经手人乃织造局刘管事之内弟,未便深究。”
      丙寅年,正是三年前。慈济院修缮偏殿,木料石料……赵衍脑海中,瞬间闪过柳如丝供词中提到的一处细节:大约三年前,曾有一批“特殊木料”,通过漕运从外地运入江宁,说是用于某处“官家工程”,最终却不知所踪。当时负责接洽的,正是织造局的一个管事。
      难道……
      赵衍立刻命人详查这份记录。很快,更多信息汇总而来:当年慈济院偏殿的“修缮”,规模极小,根本用不了那么多木料石料。而那位织造局刘管事,已在一年前“病故”。其内弟,正是当年慈济院采买的经手人,如今在城南开了间不大不小的木器行,生意颇佳。
      “木器行……”赵衍指尖敲击着桌面,“走,去瞧瞧这家‘福隆木器行’。”
      福隆木器行门面不大,但后院仓库颇深。老板姓孙,正是当年慈济院的采买。见钦差突然驾临,吓得面如土色,语无伦次。
      赵衍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他三年前那批“低价木料”的去向。
      孙老板起初还想抵赖,但在赵衍出示了户房记录,并暗示其与已故刘管事、乃至柳家可能的关系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大人饶命!小人……小人也是一时糊涂啊!”孙老板瘫倒在地,涕泪横流,“那批木料……根本就没用在慈济院!是……是刘管事让我虚报账目,低价买入,然后……然后转手卖给了城西的‘永利货栈’!小人只得了点跑腿钱,大头都让刘管事拿去了啊!”
      “永利货栈?”赵衍眼中寒光一闪。这个名字,他从未在柳如丝的口供或之前的调查中出现过。
      “是……是家很小的货栈,平时就做些零散生意,不起眼。”孙老板哭道,“但刘管事说,那货栈背后东家来头大,让我别多问,只管办事。”
      “东家是谁?”
      “小人真的不知啊!刘管事讳莫如深,只说……只说货栈掌柜姓莫,人都叫他莫老三。”
      “莫老三……”赵衍记下这个名字,又逼问了一些细节,然后命人将孙老板暂且收押。
      回到府衙,他立刻命人查这个“永利货栈”和“莫老三”。
      查证结果令人意外,又在意料之中:永利货栈已于半年前关门歇业,掌柜莫老三不知所踪。货栈原址如今是一家绸缎庄。但根据周围商户回忆,永利货栈虽然门面小,生意也清淡,但时常有马车深夜进出,装卸一些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不知是什么。
      而更深入的追查发现,这个莫老三,早年在漕帮混过,后来不知怎地发迹,开了这家货栈。有漕帮的老人隐约记得,莫老三似乎与已经垮台的“广通船行”(之前被赵衍查过)某个管事,沾点远亲。
      一条看似不起眼、早已被对手忽略甚至遗忘的旧日线索,如同沉入水底的枯枝,被赵衍硬生生捞了起来。慈济院虚报账目——织造局刘管事——永利货栈莫老三——广通船行——漕运走私。
      虽然莫老三失踪,永利货栈关闭,但这条线,将之前看似独立的几个点——织造局、漕运、以及可能存在的走私物资转运——隐隐连接了起来。
      “莫老三……广通船行……”赵衍沉吟着。广通船行已被查,但当时主要查的是其与北地的直接联系,并未深挖其在江南本地的所有脉络。这个莫老三,会不会是广通船行在本地的一个隐秘下线或白手套?
      “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莫老三给我找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赵衍下令。他隐隐感觉到,这个看似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或许就是揭开最后一层黑幕的关键。
      就在赵衍全力追查莫老三下落时,江宁城的气氛,却变得更加诡异。之前那些“义愤”的士子百姓忽然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官员们对他的态度,从之前的阳奉阴违,变成了彻底的敬而远之,仿佛他是个瘟神,沾之即死。
      与此同时,一些流言开始在底层悄然蔓延。说钦差在江南查案是假,排除异己、搜刮民财是真;说北境战败,就是因为钦差在后方胡作非为,断了边军粮饷;甚至还有更恶毒的,说赵衍与其父镇北王早有异心,此次查案不过是掩人耳目,实则图谋不轨……
      流言如毒草,在潮湿的江南空气中疯长。赵衍知道,这是对手的又一记杀招。用谣言动摇他的根基,瓦解他可能争取到的民心,为最后的雷霆一击做铺垫。
      压力,如同这江南的梅雨,无孔不入,黏腻沉重。
      但赵衍没有退。他一边顶着流言,继续追查莫老三的下落,一边将慈济院木料案的初步发现,以及对手疯狂灭口、散布谣言的举动,再次写成密奏,通过各种渠道,冒险送往京城。他知道,这些奏报很可能石沉大海,甚至落入敌手,但他必须让某些人知道,他还在查,还在抵抗。
      这日深夜,赵衍依旧在灯下研究着江宁城的地图和各方汇集来的零碎信息。连日劳累,加上心中焦虑,他感到一阵阵眩晕。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他精神稍振。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赵衍头也未抬。
      赵铁推门而入,脸色凝重,眼中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光芒。他反手关紧房门,走到赵衍案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王爷,莫老三……有下落了!”
      赵衍猛地抬头:“人在哪里?”
      “不在江宁。”赵铁声音更低,“我们的人,在追查莫老三可能的社会关系时,发现他有个早年间离开江宁、据说去了北边做生意的堂弟。顺藤摸瓜,竟然查到……他这个堂弟,五年前在……在京城西郊的皇觉寺,落了发,出了家,法号‘了尘’!”
      皇觉寺?!
      赵衍瞳孔骤缩!那个诚王曾秘密接头、最终伏法的皇家寺庙!那个看似清净、实则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
      “而且,”赵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我们的人设法接近了皇觉寺的一个火工道人,据他酒后含糊透露,‘了尘’和尚出家前,好像在京城某个……显贵府邸做过事,后来不知怎地,看破红尘,才出的家。他虽出家,却不像个真和尚,时常有京城来的、气度不凡的香客,指名要见他。”
      皇觉寺!显贵府邸!京城来的香客!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瞬间串起!
      柳如丝供词中提及的“三爷”可能与宫里有关——诚王曾在皇觉寺密谋——莫老三的堂弟在皇觉寺出家,且与京城显贵有联系——莫老三本人曾为可能涉及走私的“永利货栈”做事……
      “莫老三的堂弟,‘了尘’……”赵衍缓缓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锐利如剑的光芒,“找到他!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这个‘了尘’!他很可能就是连接江南走私网络和京城幕后黑手的关键人物!”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涌入,吹散了书房的沉闷。
      江南的雨,还在下。但赵衍知道,他已经抓住了那根能扯出整个阴谋的线头。而线头的另一端,可能就隐藏在京城那座香火鼎盛、却暗藏玄机的皇家寺庙之中。
      风暴,终于要从江南,刮向最后的堡垒——皇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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